子虞

天大地大,不见也罢。

【孙策祭文】吴中四季

·又是一年四月四,惟愿阿策安好

·渣文笔随便看看就好,勿深究(真希望我没拉低大家的水平....

·四人视角







 

 

01

 

对陆逊而言,吴郡的四月和庐江的是很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他已回到吴郡安住了近四年,祖辈的籍地对他已不再陌生,渐渐地也开始眷恋这片山川湖海,但在他心底里对于吴郡,却依旧缺少了一种归属感。好像无数人告诉他陆家的祖祖辈辈就是在此筚路蓝缕以得家业,可他空对着一堂牌位,仍不会觉得这里就是文人笔下的那个故乡。

 

当然庐江说到底也不是他的故乡,只是跟随从祖住了这些年,多少还是记挂着的。

 

 

吴郡和庐江不一样,即使都地处江东相隔不甚远,但风俗民貌实在有所不同,最重要的是,吴郡的花是比庐江要开的早一些,且浓一些的。陆逊素来爱花,这一点于他已经是千差万别了。

 

别的不提,单他陆家府邸里栽种的一些桃树,还未等到三月的春鸟归来之时便冒出了芽苞。灰枝中几点绿意盎然,如茫茫大漠中一饮甘泉,使得他读书读到疲惫时眼光微微一瞥,便能在苦闷中被嫩芽点出一些顺畅之情来。过几天一场春雨斜丝过后,芽里又能长出几粒无人留意的粉嫩花骨,但藏得极深。除了陆逊这样立于庭中仔细拨开绿浪探寻的人以外,几乎无人知晓。

 

而一步入四月,却是人人都知道桃花开了。从花瓣边缘开始卷起的深粉一路褪成嫩白,最后围在花芯里头静息才结出几丝鹅黄。数十片这样的瓣片一层层地交叠起来,最后汇成千朵万朵停在枝头,春风里仰额沾露的娇俏姿态实在过于美好。

 

陆逊是爱花的人,尤为喜爱桃花。从前在庐江的时候,陆府里桃花开得最好的只他一人房前,止着鼻息赏花生怕秽了花气的,也只他一人.....

 

 

不,不。

 

还有这样一个人。

 

手中饱蘸浓墨的笔尖甩出好几滴浓点,慢慢在衣袖晕染开来。陆逊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人,经年交错不曾相见,一切往昔刻意回避的记忆都像是隔上了一层雨雾般探不真切,他往往也不愿去细想。

 

 

 

 

 

陆逊是在同样的一个四月碰见这人的,彼时年幼,前因后果都有些淡忘,唯独记得那一句“陆郎之花当真美如谪仙。”

 

那个时候的陆逊闻言后扬起幼嫩的脖颈去看他,却只望见一双笑眼盈盈。孙策一只手很轻地搭在最低处的一枝独花之上,似碰欲触,却又不忍。他身形虽见挺拔,却尚未脱去周身孩提之气。只一双如星漆点过的眸子极黑,甚至能从中映出陆逊微怔的脸来。

 

他在笑。

 

假若春有三分,只他便两分眉眼,一分笑意。

 

陆逊在他的注视里慢慢握紧了绣着暗纹的衣袖,垂下睫毛暗自想道:错了,错了。

 

你才是谪仙人呢。

 

 

 

 

后来再回想起来,大概是在破虏将军宜春解救叔父之后,从祖为表达谢意特地邀请将军来府上一聚,而孙策也是因此跟随其父来拜访从祖时,正巧与他碰见的。

 

是很巧。

 

那个时候孙策不过总角之年,而他也正值龆龀。他那句桃花之交也因瞧见从祖和将军说笑着走来而没了下文。

 

陆逊拘谨地跟在从祖身后不作言语,却听孙策应答从祖疑问之时语气从容不惊,偶尔只一两句简单的妙语便引得他朗笑不已,连声只道,“可谓虎父无犬子也,将军之子必成大器”。

 

头一次看见从祖如此夸赞一个比自己略年长几岁的人,陆逊小心又惊奇地瞧向孙策那边,只见他仪态大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是那种只提起一点嘴角的笑,礼貌而又疏离。

 

可下一秒孙策的眼光却流转到陆逊这边,正好同陆逊探索的目光碰在一起。陆逊一愣,孙策直视了他两秒,慢慢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陆逊耳尖发红,连忙收回目光,却在脑海里暗自想道这个人和他的父亲并不甚相似,他一定有一个极温婉清丽的母亲,就像诗经里说的那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再次抬眼去看他,又觉得古人之言甚是得理,诚不我欺。

 

 

再后来孙策跟着孙坚临走之时与从祖数次推托辞别,终于婉拒从祖留意,准备离去。走到陆府大门之际,孙策突然回过头对着不远处的陆逊一拱手道,“陆郎,再会。”

 

未等陆逊反应过来回礼,他已转过身子轻巧地跨过门槛,只留下一句尾音散在空中的笑语。

 

 

 

 

再会?陆逊闭上眼一笑,也许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再会之际,却是孙策带着百千铁骑,围城临兵之时。

 

那是兴平元年,当时的庐江每况愈下,粮草辎重早已不足供应,闭门守城实不过苟延残喘,能撑一日便是一日。陆逊随着陆康来到城墙之下慰劳士卒。墙高百尺,将士疲敝,从祖的鸠杖敲在石板上的声响如同战鼓,只是中气不足,在陆逊听来仿佛战败亡国之音,悲凉不已。

 

他搀扶着陆康登上城墙,视线不远处是连成一片的乌青,比浓墨浅淡,却足以迫人。陆逊知道那并非山的黛色,而是袁术临城的军队连片,只等着他们耗尽军资,开城投降。陆逊也曾想问从祖为何不开城门,如此守城只会使得百姓遭殃。可他到底聪慧,明白从祖心中所守并非仅一座城池,也就不提而罢。

 

陆逊想,也许那个时候,他便知晓他与从祖的不同。

 

 

陆康已经十分年老,就如同摇曳风中岌岌可危的蜡炬一般,连最后一滴烛泪都无处可流。他远眺的目光转向军队最中央的那一人,却突然咳嗽不止,似要尽数将胸腔里的沉气喷涌而出一般,一声高过一声如潮浪翻滚。陆逊连忙拍抚从祖的脊背,却被他单手止住。

 

“那孙家小儿怨我,”从祖的声音悲怆,不知何时已不像他记忆里的那般严穆,“我又何尝不怨他从贼?”从祖语毕沉默了片刻,回过头来眼角湿润一片,布满纹路的手扶在陆逊的肩上,“议儿,你已不再年幼,陆家的门户以后就交付于你了.....”

 

话语一停,复而又叹息一声,“你记住,以后无论选择何处,都要恪守所信,善始善终。”

 

陆逊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城墙冰冷的石砖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颤抖,“....议谨遵从祖教诲。”

 

 

 

 

 

今日窗前的风实在很大。陆逊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单衣,手指蜷缩成一团,只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许是昨夜点灯半宿,伏在桌案伴书而眠,一早竟然困倦至此,赏花晃神中又忆起了昔年往事。

 

埋在心底不愿提起的岁月春去秋来,终究还是痊愈了心中所不平,可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不平些什么。往日已不可寻,来日又不可期,他的着落在何处,至今无人能说清。

 

陆逊又想起那日在城墙上所见之景。孙策跨骑于马上纹丝不动,襦铠在日头下粼粼闪光,他挺直着脊背未曾有一丝懈怠,周身萦绕着一股被刻意收敛的杀气,和被劫变打磨过的处变不惊。

 

他是如此意气风发,又沉稳收敛,和那年在陆家府邸里赏花的笑颜少年判若两人。也是了,陆逊想,花尚会凋零,又怎能强求人也如故呢?

 

陆逊的思绪一停,目光又收回到眼前的桃树之上,却意外地发觉窗前开的最好的那一株,不知何时已散落满地。一向娇嫩的花瓣混在泥泞之中染上秽色,再不见当日迎风而展之姿。

 

陆逊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之悲。

 

四月的花早落,人是否也已早逝呢。

 

 

 

 

 

02

 

 

虞翻手中端着的一蛊茶被打翻。淡灰的青瓷片碎落一地,杯中浮着的茶叶三三两两铺在地上,纵横交错如同竹影。

 

短短几字“讨逆将军遇刺身亡”听得他耳晕目眩,似是突然将体内一直紧绷的那根弓弦割断一般,霎时间弦断弓亡,连最后一点余劲都使不上。虞翻踏在那滩茶渍之上欲向前几步,却一时间身形不稳,若不是面前报信之人的搀扶,怕是已瘫坐在地。

 

“望大人节哀。”报信人声音含哀,语调低平道,“将军已逝,大人也应以身体为重...”

 

虞翻疲惫地闭上眼略微点头,思绪如麻线交织缠绕在一起混乱不清,他竟不知该从何处理起,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那人下去。待到报信之人恭敬地退去之后,虞翻睁开眼揣测似的抹了一把脸,却未曾有泪。

 

重新握着茶壶柄的右手颤抖不已,他不得不以左手稳住茶身,不顾滚烫之意为自己重沏了一杯。尽管如此,桌上仍有一片因手腕颤栗而倾倒出的茶水汩汩而流,源源不断,竟看上去比他的眼泪还要多。

 

捧在手中的瓷杯上画着勾花模样的图案,可他已无心再去欣赏。苍白的嘴唇触及杯沿上贴着的一片茶叶,牙关未能抵住瓷边过滤,一层叶片便一齐被他喝下。灼热的液体顺着舌尖灌进喉咙,又辗转经过胸腔而下,直抵心脏。

 

虞翻眼角微红,却是被茶所烫。

 

其实并非他冷血至此毫无眼泪,只是一蛊茶浇灌了他全部的神思,因此便在如梦如醉中喃喃了一句说道,“......此天丧予,又复何泣?”

 

一杯饮尽,阖目而坐,像是入梦一般悄无声息。

 

 

 

 

当日孙策平讨山越,斩其渠帅,分遣了士卒去各路追捕逃窜的山贼,而自己骑马独行。虞翻在山中碰见他的时候正值晌午,夏日的山丛中树高繁密,蝉声聒噪不堪。浓烈的日光透过枝芽交错而下直直照在孙策的兜鍪之上,打远便看见那片光亮。

 

孙策似是也在很远处看见了他一般,突然扬鞭策马而驰,临近虞翻时熟练地一拽马缰,那匹斑骓马便驯服地停下疾驰的马蹄而转为前行几步,正巧停在虞翻面前。孙策摘下兜鍪,被汗打湿的黑色碎发在鬓角处拧成一股,他却不在意地揩了揩额角的汗珠,惊奇道,“仲翔,何故在此?”

 

虞翻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蹙起眉头在他马身周围环视了一圈,又向孙策而来的方向望去,却始终未见一卒。他迎上孙策的笑脸严肃地问道,“明府,为何不见左右侍从?”

 

孙策不知他是何用意,神色里带有一丝明显的疑惑,“逐山贼去了。”

 

虞翻心下一惊。虽然知晓孙策本性恣意,不愿被多加束缚,却不知他竟大意至此,连周身性命都不顾。他连忙拽住马缰,“明府不可,快快下马!”

 

孙策抹了一把快流到衣领处的汗,这才乖乖地一跃而下,立在马前。虞翻把牵住的马缰绳交到孙策手中,“此地草深树密,明府单骑而行如此显眼,歹人若因此惊马,明府岂不受害?”

 

孙策一面牵过缰绳眨了眨眼,一面又听虞翻道,“翻善于用矛,愿前行以护明府周全。”

 

笑着应答一声之后,孙策便跟在虞翻身后。

 

林中鸟啼阵阵清脆,夏日炎炎漫长,这段看似不远的山路走得孙策握着粗绳的手心全是汗,而虞翻始终端正着身子,步履稳健如初,手持的长矛垂下一短节穗子随着前行摇晃。孙策看着看着突然一笑说道,“我竟不知仲翔文武双全?”

 

虞翻听出他在打趣自己,也不恼,只言,“我亦不知明府如此轻视性命。”

 

孙策一时语塞,噎了半晌后又重新开口,“仲翔博学广识,又兼备武略,只恨不能早相逢。”顿了顿,又笑着说,“然此刻,也不算太晚。”

 

虞翻的脚步一滞,原本要说的话哽在咽喉中,一滴汗从额尖滚落。他手中握着的长矛已被体温捂热滋生出一些湿意,夏日如此绵长不尽,而前路漫漫,天色又甚好。

 

虞翻垂下眼睫笑道,“是,不算太晚。”

 

 

 

 

后来孙策又曾在平定豫章之后来寻他,两人面坐对饮。孙策端起一杯酒又是诚恳又是说笑道,“中原之人谓我江东皆为匹夫,仲翔博学治闻,可代我去之,以折他人妄语。”

 

他说这话时已喝了不少,酒入愁肠后撑着手臂倚在桌上,注视而来的目光深远,如门前冷霜一片。他在盼着虞翻同意。而虞翻摇摇头,放下手中的酒杯道,“翻是明府家宝,怎能轻易示人?”

 

孙策一怔,眼底浮起不深不浅的一层笑意。

 

虞翻又道,“人若留之,明府岂不失我。”

 

他毫不顾忌地饮了一大口酒,本以为孙策会揶揄他几句,然而孙策只是笑,像他平日里那样笑一般,在跳动的烛火前轻轻对他说道,“然。”

 

他突然就酒醒了。

 

 

“我失仲翔犹失珍宝。怎能将仲翔随意示于他人...我定是不舍的。”

 

虞翻斟酒的动作一僵。他低着头避开对面那人的眼睛,只道,“明府该是酒醉了。”

 

孙策含笑道,“然。”

 

 

 

 

 

 

虞翻想,造化弄人四字于他,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即使他再知晓天命,然而最终也未尝得到半分垂怜,否则上天又怎会在他劝谏孙策莫要轻出微行之后,仍使孙策葬身于独骑游猎之中呢。

 

孙策是肆意无忧的霁月清风,不必顾虑俗世冗规,只由他性情来去便可。却因求那片刻的独思欢愉而折终,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天命。

 

而虞翻遇见他,替他游说华子鱼笑比从前张仪惠文,同他对弈对饮并肩当年伯牙子期,这就是第三种天命了。

 

世情实在无常,无可奈何。

 

 

 

 

一杯茶盅见底,虞翻静坐了半日,终于起身端起壶盏,想要将它收纳进那个紫木雕花的木柜之中,却意外地在其中看见了另一件旧物。

 

是孙策当日与他起手对弈之时见他垂青此棋,便转赠于他的一件棋笥,里面盛满了黑白二子。

 

彼时虞翻只摆手推托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却被孙策夹着棋子的手指敲了一下手背。

 

冰冷的棋子砸在他的腕间,虞翻抬眼时,只见孙策假意嗔怒道,“仲翔竟如此迂腐?大事尚且与你共之,何况棋子乎?”他抓起一把白棋,拉过虞翻的手尽数放置在他的手心里,又握紧他的手道,“明府家宝,明府可从未当你是平常郡吏。”

 

 

 

 

此刻手中的白棋颗粒饱满,像是还带着昔日孙策的体温一般,温婉地躺在他的手心里。虞翻攥紧手中的棋,愣了片刻神,终于落下了这半日的第一滴眼泪。

 

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也许一生不曾遇见什么明月清风,也就不曾有过什么倾心向往。只是斯人已逝,徒留一地残损的回忆如清茶一蛊,饮于心便是人间至欢,泼于地便与草芥无一。

 

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又怎么会不懂。

 

 

只是还能庆幸,庆幸他也曾是那人的知己,也曾将他的神思,他的平生抱负皆了然于心。

 

就像在这之后诸县之长吏都欲赴吴奔丧,来询问他的意思而他默不作声。

 

其实对虞翻而言临穴窆棺、抚柩痛哭也好,远居他乡、守着乡土也罢,都是一样的。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精魂,什么神仙,那是世上没有的东西。若活着不能善待某人,死了又何必悲天哭地,只作个表面情谊呢?

 

所以虞翻神色淡然,“若邻县山民有变,又当何如?在富春留制服行丧,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没什么不同。

 

不见他最后一面,却替他守了这一方水土,没什么好可惜的。

 

 

只是啊......他向着手中的棋子长叹一声,昔日只云明府失翻会如何,你又怎会知道若是翻失明府,又会如何。

 

翻失明府,犹失命魂,寥寥惶惶不可度日,亦不能长存也。

 

此天丧予,翻又复何言。

 

 

 

03

 

 

自周瑜从巴丘出发将兵赴吴,已是第三天。这三天时间于他而言实在太过漫长,即使这样不分昼夜地观遍山川日月,而他距离吴县却仍有着这么一段距离。

 

这段路并不算很远,但由于多年不曾被人群走动而变得碎石不断,崎岖不堪。人走在路上尚且费时费力,更何况马蹄飞驰起来踏在上面。尽管周瑜心急如焚,却也只好率领将士们放慢速度,步行而过。

 

然而难以跨过的,又不仅仅只是这段路。他本欲一跃而过,踏风疾行,世间再无妨碍与眷恋,又被迎面而来的生死二字阻隔,却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周瑜到达吴县,已是第四日卯时。天已大亮,却是愁云密布,连片的黑青之势从天际开始晕开,一笔又一笔绵绵地铺陈了过来。

 

他本是将兵奔丧,一路上人马成行,步踏飞尘。此行不仅要陈诉悲思以示哀悼,更是要稳定局势,安抚人心。旧主已逝江东大乱,若无人把守政局,无人扶新主入座,难以确保二心之人不会趁机造反。

 

他知道此刻人心皆乱,可他不能乱。

 

他得是要殚精竭虑,以保江东周全的。

 

这就是为何周瑜在看见那位少年明主后率先长跪不起的缘由了。孙权已不比周瑜记忆里那个聪颖伶俐的少年郎。他此刻双眼通红,穿着白色丧服的身子骨架纤细,惨白的面颊凹进骨头里,弱得几乎一吹就倒。但他是江东的新主,是周瑜此后要尽全部性命来辅佐的人,更是.....那人选出来的人。

 

 

 

周瑜还未曾踏进灵堂。他率兵入门,还在庭院中便向门槛处立着的孙权突然俯身跪地。

 

他这样没有预兆的举措很快便引得满堂人人皆跪,如贯雷般喊着“愿为新主公效命”。孙权踉跄着走过来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他扶着周瑜的双臂将他带起,一边哽咽着喊了一声,“公瑾”,一边又没了下文。

 

过了片刻,孙权低声说道,“进去吧,阿兄就在里面。”

 

 

 

周瑜这才向灵堂内停放着的棺椁看去。

 

和他梦里的很相似,又有所不同。上好的楠木泛着棕色润泽,厚重的棺盖压在上面,却没有彻底密封,许是等到人都来齐了,窆棺时才要彻底地闭合。

 

周瑜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抚上棺木欲推,却又就此收手。他暗自苦笑道,那人的伤伤在脸上,一定包裹得层层严密,且是很不好看的。如他这般的人定是不会愿意让自己看见他这幅模样的。

 

他必定会说,“公瑾,我已等了你许久。你不许掀棺,只好好想着我昔日的模样。”

 

他必定是希望自己记得的永远是初遇时他那个模样,笑语盈盈的鲜衣少年。

 

那就如你所愿吧,伯符。

 

 

 

周瑜放下手转身,径直走到棺椁的正前方双膝跪下,额头撞在不甚平整的石地上。他听见身后孙权的低泣呜咽声,一声连着一声,如同漏了道缺口的屋檐里灌进的风。他也听见不远处那些被拼命抑制,却依旧溢出牙关的哭喊。

 

旁人哭得这般悲戚,但周瑜跪在这里,没有一点泪流。

 

他本是最应该放声悲痛的人,可他的双眼实在干涸的厉害,此刻眼看着面前的白纸被火焰一点点吞噬,随风扬起的纸灰迎面扑来,混乱的思绪却一直在想些别的。

 

他很久以前就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不是他跪在这里,就是孙策跪在这里。甚至他也常常梦到这一日的来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哪可长久驻根,长成参天之势?他们本就不是纠葛于生生死死的人,往日里也说过生死皆是虚妄之类的话。

 

他只觉得疲惫,从筋骨中腾升起的疲惫惊扰了他的皮肉,点起的焰火燃烧着浑身脉络,从内部开始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他只是不曾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他只是可惜,总觉得他们好像还有很长很远的路可以并肩而行,还有周密的谋划打算施展雄心,还有更多逐鹿天下的决心与抱负,可一切竟在此刻戛然而止,不留一丝余地。

 

他并非不哀,只是人间至悲便是无泪可流。

 

 

 

等到他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两侧终于有人上前从腋下扶起他,搀着他的臂膀往侧房走去,去探望孙策的母亲,那也是他的母亲。

 

后来的待客、守灵、抬棺、临穴、窆棺,他都有在场,也目送着那副棺材被一点一点送进提前挖好的方形墓穴中,又一点一点被土所盖,最终什么也不见,只剩一个小小的坟堆,和一方石碑。

 

人死之后都会这样吧,他想,伯符也好自己也好,死之后都会是这样的,什么都不剩,什么也不留,好似一捧散沙只要手一扬,就什么也没有了。

 

 

 

回到孙家特意为他安排好的居所之后,他几乎什么都不能思考,只想着要就此安寝一夜。他已有数不清的日子没有合过眼了。

 

神思被痛饮过后的酒精麻痹,浑浑噩噩之中他摇晃着身子向前走去,胀痛的眼睛余光一瞥,却意外地扫见了一张琴,安静地躺在离他不远的桌案旁。

 

 

 

周瑜呼吸一窒,烈酒的气息从他的唇舌间蔓延开来,直逼心口。过了良久,他才向那放琴的桌案缓缓挪来。

 

他认得这琴。尽管只一眼。

 

昔日孙策曾抱着此琴笑道,“良琴择良人,再好不过。”然后亲手将这琴交与他。只是后来因一次战乱而丢失,寻了许久也难以寻回,他也就郁郁然地放弃。

 

他没有想过,会再次看见这琴。他也没有想过,旧物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失而复得。

 

 

周瑜的手指颤抖着抚上琴弦,一股难言的痛苦突然揪住他的心肺。

 

如同一只死死不放的手,轻而易举便撕裂他的五脏,他甚至能看见血沫飞溅的样子。屏住的呼吸微微一泄便牵动了整个胸腔,疼得他双眼一片漆黑。无力的双手勉强扶住桌案,拼命支撑着身子不要倒下。

 

从喉口猛然涌上来的一股腥甜被他连声咳出,殷红的血溅在地上,混成一片青灰。

 

周瑜背靠着桌案缓缓坐下,口中还有着挥散不去的血味夹着酒味。

 

急火攻心。

 

 

 

月色入户,风掩门扉。数不尽的旧日旧时如同一幕幕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伴着旧人旧音,连一丝一毫都不曾遗漏。

 

周瑜望着那些触碰不到的身影,这才真正地意识到,原来孙策是真的不在了。

 

原来他是真的已离他而去,再也追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难以阻挡的痛苦似潮水顷刻便袭击了他。

 

周瑜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指捂着脸,指缝里有源源不断的液体流出。他哭得悄无声息,又痛彻心扉。

 

他并非当真无悲无痛,只是不曾觉得孙策已经离开。而此刻一睹旧物才知人已离世,单单只想起这几字,握紧的指尖便掐进血肉里,几乎能抠出一层血来。然而苦痛是不减半分的,甚至愈演愈烈。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在舒城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们朝夕相处同窗伴读,或者上山捕猎,或者下河捉鱼。年少的时光无论如何消磨都显得乐而不疲,此刻再一回想,竟只因他一人而已。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孙策到达历阳时同他写信,他便如同今天这般带着兵赶到他身边。

 

彼时的孙策握紧他的手,眉飞入鬓,丰神俊朗。笑起来一双桃花眼上挑,漾开的眼波如江面波纹,不复似世中之人。孙策握住他的手,大喜道,“吾得卿,谐也。”

 

那时候他们都在对方眼中望见了同样一种难以自持的情绪,是逐鹿天下的神往,是意气风发的魄力,更是共之大事的同心。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人坐谈,孙策突然抚向他的手,双眼灵动似染上一抹碧色,“桥公二女虽有流离之色,”他说着,忽地一笑,“然得吾二人为婿,亦足为欢。”

 

彼时的周瑜一愣,又听孙策从容道,“莫非公瑾不高兴?”

 

周瑜凝神了半晌,这才缓慢地摇了摇头。孙策拍了拍他的手像是在安慰,又凑到他面前低声笑道,“我把更好看的那个让予你,如何?”

 

周瑜笑着摇摇头,“伯符啊....”他看着孙策叹了口气,“二桥纵有天人之姿,然不敌你。”

 

孙策一口茶水险些喷出,他上下打量了周瑜几眼,诚恳道,“嗯.....也不敌你。”

 

他们对视一眼,皆放下手中茶杯,捧腹大笑不已。

 

 

 

 

说什么时也命也,不过是他自困红尘罢了。

 

此夜已入三更,四月的风从窗棂吹入,竟也像深秋时节那般萧瑟,仿佛还有木叶萧萧而落之音,只是沙哑窸窣到不成声。

 

周瑜扶着桌角勉强起身,早已麻木不仁的双腿失去知觉。他于琴前而立,注视了良久,一只手勾起最细的那根琴弦,听它颤抖着发出一声低鸣,悲戚暗哑不再似记忆里那清亮的声音,倒也合乎此情此景。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抚上琴弦,按照脑海里最清晰的那段音律断断续续地弹奏,每弹到同样一处的时候都会停一停,接着又继续弹响。

 

他记得往日里孙策正是在他弹到此处的时候突然放下酒杯,要求周瑜教他弹会那一小段。

 

彼时他们紧贴在一起,周瑜的手盖在孙策的手之上,一根弦一根弦地教他如何去勾弦,压弦。

 

此时周瑜空对一张琴,一双手颤抖着拨响最后的琴音,却未能控制好力度,最细的那根弦被他的手指勾过之后抖了抖身子,突然间断裂。

 

一瞬间弹起的桐丝闪过眼前。周瑜默默地看着,绷断后的琴弦松散地搭在琴木之上了无生息,再弹不出任何世间绝响。

 

而世上也再无知音。

 

 

伯符,伯符啊.....周瑜想。

 

 

竟是人琴俱亡。

 

 

 

 

04

 

 

孙权小时候对于父亲并无什么深刻的印象。

 

记得最清的便是他偶尔归家后抱起自己时,身上那件冰冷坚固的铠甲。如果还要回忆得再细致些,也勉强能算上他亲自己时脸上那些短小又扎人的胡髭。除过这些,对于父亲的全部记忆则来源于母亲所讲的那些睡前故事。说故事里那个战无不胜,忠义正直的将军便是他们父亲,他是乱世之中的真英雄。

 

倒是逐渐长大之后别人谈起破虏将军时会说些陈年往事,也赞他几句骁勇,然而最终往往是以一脸可惜作为结尾,说他是英明一世然轻敌一时。这时候孙权也只能客套一笑,并不去作甚评价。

 

在他的童年里,一提到父亲二字和那背后的含义,他的脑海中第一反应并不是常年在外的孙坚,而是他的兄长孙策。在邻院别家孩童的口中,父亲便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而在孙权稚嫩的眼里,只有兄长才该是那样的。

 

不管是他想要树上最高处的那个甜果子,还是很久才能吃到一次的山禽野味,只要他开口向兄长要求了,不出一会儿,他总是会得到他想要的。

 

 

孙权小时候同孙策长得并不相似,他要更像他们的父亲一些,而孙策是像极了母亲的。

 

孙权生得十分伶俐,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青翠如玉石,委屈时又湿润一片,孙策看着他自然会心生怜爱,也就对他格外地疼。等到后来有了弟弟妹妹们,孙策也不会因为偏袒年幼的而冷落他,反而随着孙权的长大开始教导他如何为人处世。在那段懵懂的岁月里他虽然也爱着兄长,但更多的是从孩提时稚嫩的崇拜而转变为一种敬重。

 

他常听人说起孙家的大儿子如何英雄出少年,却从未听人说起过孙家的二儿子如何如何。不过那个时候他更多的是带着点得意洋洋的表情说道,“那是自然,我阿兄比你们说的还要好。”

 

 

 

后来孙策又带着他们把家徙到庐江的周家去,母亲也是同意这件事的。孙权还记得他们第一天搬进去时的样子,那是一座很干净整洁的院落,灰瓦白墙朱红窗,院内还种了许多橘树,不过年岁正小,还未长成大荫,也就不足让他乘凉。那时候有一个长相英俊,彬彬有礼的少年同兄长一同拜见了母亲,三人聊了许久之后,他们俩又一同走到庭院里的橘树下来。

 

孙权躲在房门背后露出一个脑袋偷偷地瞧他们,却被兄长发觉。

 

孙策笑着冲他招招手说道,“权弟,快过来。”

 

孙权咬了咬嘴唇,别扭又好奇地一路小跑过来。他是不太愿意接近那个看起来就比自己厉害和能干许多的少年的,倒不是他怕生,只是从内心最深处有些抵触和排斥,也不乐意看到兄长和他这幅熟络的样子。

 

不过兄长显然不明白他的心思,一边摸他梳在后脑勺的发髻一边对那人道,“这是我二弟孙权。”

 

孙权悄悄抬起头来,就见那个少年偏过头向他投来一束平易温和的目光,正好与孙权注视他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那少年对他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来。他身着云纹图案的锦衣,腰间还系着一枚玉佩,垂下的束带尾端坠着两珠琅玕碰撞在一起。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男孩子,仪态得礼又恰到好处。

 

孙权撇了撇嘴,收回停留在那块青玉佩上的目光,又听孙策指着少年对他说道,“这是你周家哥哥,是阿兄的义弟。”

 

孙权对于这个穿着华贵的周家哥哥没什么好印象,但是碍于兄长的面子只得喏喏地应了一声,孙策按在他头顶的手晃了晃,笑着对周瑜说,“这小子平日里很是活泼伶俐,今日不知怎的有些拘谨。”

 

“许是怕生。”周瑜笑了笑却始终维持着端正的姿态,“你阿兄说你素日里不是顾虑之人,也就不必这样拘着自己了,只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

 

孙权迟疑了片刻点点头,飞快地理好被揉乱的碎发,转过身蹬蹬地跑开了。

 

那是他长久记忆里与周瑜最为平和的一次对话,后来他们总是保持着君臣之道。那是如同鸿沟深渊一般跨不过的东西,他只能把周瑜当做是天赐栋梁,王佐之才,而周瑜也选择缄口不提当年往事,只当他是君。

 

他是对的。

 

无论说起哪一件,都只会徒增感伤,毫无意义罢了。

 

 

 

 

后来孙坚身亡,孙策作为长子自是要去敛尸归家,操办丧事的。那时候孙权被孙策留在家中照看尚年幼的弟弟妹妹和伤心过度的母亲。兄长临走之前半蹲下身子,用光滑的额头抵着孙权的额头,一字一句道,“....权弟,你要听话,守好这个家。”

 

这句话和他后来躺在床榻之上,游离生死之间说的那句,“权弟,你要守好江东”似乎无一差别。

 

又似乎千差万别。

 

 

 

孙权记得兄长和诸位叔父归家之日是在一个清早。那天天色空蒙,倒是落了一点不打紧的小雨。雨粒滴滴答答地从天际坠下来,敲打在屋檐的声音格外清透。孙权站在门前许久,夹着雨卷过的风吹得他脸颊通红,双手揪着衣摆下沿不松开,终于在视线最尽头处望见了孙策归来的身影。

 

兄长牵着马匹走得很慢,看上去又消瘦了几分。等他走近一些时孙权发觉他整个人面色惨白,连一点血色都不沾,衬得他垂在肩上的一绺发尾越发的黑。淡绛的嘴唇也不复离家时那样红润。原本清亮的眼睛灰暗无光,周围肿起一圈,正是痛哭过的模样。

 

孙权隔着好远挥了挥手,又大喊了两句“阿兄”,见孙策抬起头来直直看着他,他也不管不顾地就向兄长跑去,几乎是扑进了他怀中。

 

孙策果然是瘦了许多,腰肢几乎能被他揽断一样细。孙策松开搂着孙权的臂膀,将他放在地上,又反手牵着孙权往家走。他步履不稳,身形晃动,似是多日劳累不曾休息。

 

那是孙权记忆中第一次见兄长如此伤悲,他以前总是那样一副从容的、大笑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会惧怕,什么都不能阻挡他的样子。后来他又常年征战沙场,沾染了血气的人总是带着些难以触及的锐气和锋芒。再后来孙权也见过他恣意随性,游猎归来的模样。到最后,则是他躺在榻上面如土色眼角带泪的样子,越发与孙权记忆里的兄长有所不同。

 

可不管哪一个模样的他,都是他。

 

 

 

孙策接替过父亲的责任之后出门在外,孙权开始许久许久见不到兄长。他每日都待在房里读书写字,有时读得累了,也陪着弟弟们上树掏鸟窝,下河捉小鱼。他就同当年的孙策于他一样,成为了弟弟们心中无所不能的象征。

 

等到他再大一点时,孙策就开始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用兵打仗,策划谋略。那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古书上常说男儿志在沙场。那种大权在握,运筹决胜的感觉同他所经历过的所有感觉都不同,就此点燃了他埋藏已久的雄心斗志。

 

兄长自然是明白他的。一次同在宴会之上饮酒,兄长坐在最上座直畅饮到微醺后,鬓角带着层薄汗,一边笑一边指着众将士对他说道,“此诸君,汝之将也。”

 

孙权喝酒的动作一顿,兄长在他的视线中面带笑意,看向他的眼神清亮如月,不带任何一点醉意。

 

他不知孙策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自己的心中在想些什么。只得逃避似的低下头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流入腹腔的烈酒浓郁,扑鼻而来的猛烈气味使他觉得也许自己已经醉了。

 

也许兄长什么都没有说。

 

那时候在他心底已经萌生了要与兄长并肩的想法,一粒种子一旦下种,任何一点风吹雨打都会被他尽力握住,无所顾忌地要长成一片常青浓荫,再无人可撼动。

 

那时候他还不曾想过,假若有一天孙策离开了他,又会如何。

 

 

 

 

建安五年的四月,春意甚好,可在他心中却下了一场鹅飞大雪。

 

他记忆中那个爱笑的兄长躺在床榻之上,向来俊美的脸上包裹着层层厚重的膏药,干燥到裂开缝隙的嘴唇颤抖着一张一合,几点微红血珠缀在唇瓣间,直唤着他的名字。孙权跪在兄长面前紧握住他虚弱的手,眼泪不间断地打在锦布垂下的流苏之上。

 

兄长使着他余生的最后一丝力气,对孙权背后站着的张公等人艰难地说道,“策...时不多矣,望公等善相吾弟!”

 

孙权紧咬住牙关,害怕在兄长面前泄露任何一点哭声。

 

孙策半睁着眼,将自己的印绶予他,亲眼看着他佩在身上,这才满足似的翘起一边嘴角,沙哑着嗓音道,“论保江东,我不如卿.....权弟,好好守着江东。”

 

他握着兄长的手还未来得及答应一句,就见兄长一直睁着的眼角突然掉下了一滴眼泪,滚进他濡湿的鬓发之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息。

 

孙权握着的手从他手中脱离,垂落到榻前,那一声如鼓震。

 

 

他听见身后人的哭声,又听见窗外啼泣的鸟声。

 

那是谁在哭,那是什么鸟,他已经分不清了。

 

因为兄长走了。

 

他自小一直不断追逐着的、仰慕着的兄长舍他而去了。

 

孙权趴在榻前,终于放任自己发出了这几日压抑已久的第一声,喊的却是兄长的名字。

 

 

后来他从丹徒将兄长带回吴县的时候,又下起了雨。春雨总是这样说来就来,淅淅沥沥的不会淋湿什么,却叫人悲凉无比。他穿着丧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无可避免地想起若干年前兄长也是这样带父亲回家的。只是彼时过于年幼,只见兄长瘦削许多,却不知兄长心中所想。

 

他已不像几日前那样悲伤,只是五脏依旧会一抽一抽的疼痛。有人哭喊着兄长名字的时候,他也会再一次跟着流出眼泪。那时候他想,也许有一天,等到他已经很老很老的时候,他才会忘记这种深入骨髓的悲痛吧。

 

 

 

 

孙权昏昏沉沉的意识暂停在了这句之上,他突然想问,自己现在的这幅样子,算是已经忘记兄长了吗。

 

不,不是。在他已垂垂老矣病入膏肓之时,他已不再相信任何天命神佛。天命如同暮云彩霞可遇而不可求,纵他多次改号以求言顺明正,以求了解心愿,可辗转经年他却依旧是孤身一人,他依旧难以寻回他当初一心想要留下的人。

 

上天从不肯青垂他半分。

 

 

 

所以兄长也好,周家哥哥也好罢。所以书生也好,顽固老头也罢。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等等他,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他已病的十分严重,眼里所能看见的事物总带着星点流动,一群接着一群在他眼前徘徊驻足,带着触不可及的悲凉。他觉得自己快要离开了,他的精神早已飘忽所以,直往九霄之上,只是肉体还弥留人世,承受着莫大的苦痛。

 

他在一半昏沉一半清醒当中唤来太子,嗓音干裂道,“去....桓王庙祷告...”他呼吸困难,每说一字就要停下喘息几声,却仍要坚持着说完这句。

 

跪在榻前的太子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桓王庙...?”

 

“....对。”他说着,双腿一松,眼前又开始不停地转换多年前的记忆。

 

 

 

 

他记得有一年吴中地区下了大雪,白茫茫的在地上铺了一片,又松又软,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美不胜收。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兄长带着他和叔弼,季佐一起在雪里翻滚,他一边喊着“母亲会怪罪”一边把叔弼往雪里推,结果摔得他自己一个跟头栽进雪堆里,哭闹喊叫了半天,最后是孙策把他从雪里拽出来的。

 

 

那个时候他抱着兄长的胳膊直哭,兄长却笑着把他抱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后来年来岁去,这么多年他总是一个人站在吴宫门前看雪,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也再也没有栽进雪里过,更不会有人再会把他从雪里拽出来,抱着他直笑。

 

 

 

最后的最后,孙权闭上眼,眼角垂下一滴泪。

 

 

阿兄啊阿兄。

 

他喃喃道,阿兄,吴中的四季真是长。

 

我竟一个人,走了四十五年。

 

 

END


【双狙击/顾顺x罗星】同类

*果然狙击三人组无论怎么样都好吃啊

*军事盲一只  

 集训内容主要来自纪录片军事纪实 狙击手特辑

*正片罗星出场太少  所以私设如山   慎戳

 

 

顾顺一直觉得,罗星和他绝对是同类。

 

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身边总会有人纳闷地问上一句,“你们俩除了都是主狙以外,哪儿像了?”

 

那些话对他来说索然无味,他大可不必去理会,反正他也那么拽惯了,谁都知道他有这不爱搭理人的臭毛病。可在最开始听见这个问题时,顾顺还是会挑挑眉,故作玄虚地冲提问的那人摇摇手指,“你不懂。”

 

他天生眼角斜挑似是埋了刀锋,冷眼看人时总有股难以接近的高傲,即使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开心,往往说完后还会笑的前仰后合,笑的嘴里那对锋利的虎牙一颤一颤的,似是在跟着附和。

 

后来他笑够了,再听见这话时就只会礼貌性地勾起一边唇角,牵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个恰到好处不冷不热的弧度却惹得更多人冲他翻白眼。但他全然不在乎。

 

他天性如此,凭着一股子干劲儿就敢往刀尖上撞,谁也别想让他掩饰任何苦痛,收敛半点锋芒。遮遮掩掩苟且偷生不是他的活法,天生强烈的信念感和骨子里带着的清醒,也让旁人的闲言碎语对他等同于粪土一堆。那些浅薄无趣,又没有任何一点价值的东西,他既不会搭理也不在乎。他依旧我行我素,照他娘胎里就带着的那一身锐气独来独往,行走人间。

 

活似一匹不合群的野狼。

 

而罗星,那个与他截然相反的男人,顾顺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

 

从未见过面,没有任何的语言接触,甚至还隔了一小段距离。可在罗星的目光向他投过来的那一瞬,他竟然一眼就能认出他来。在这以前他的人生只有目的和达成目的,碰见的人只有亲人和敌人。可罗星是他唯一的例外,他在顾顺的字典里添上了“对手”两个字,那是如点燃导火索后升起的硝烟一般的字眼,逼得顾顺那股子从心脏开始复苏的斗劲儿被点上了火,不可阻挡的狂热情绪携着他所有的理智穿过层层肌理,一路烧的他血肉模糊,骨骼不留。

 

这种陌生又强烈的精神交锋让顾顺疯狂跳动的太阳穴生疼,他缓慢地眨了眨睫毛,觉得今天的太阳真他妈惹眼。但他心里知道,这其实是个阴天。

 

顾顺把一块薄荷味的口香糖塞进嘴里,径直走过来和罗星握手。他连一句自我介绍都没有,只是嚼着糖就伸出了一只手悬在半空。

 

罗星一笑,回握住他的手。

 

这个画面在旁人看来或许非常奇怪,但他们俩一个面露危险一个似笑非笑,眼神相接的时候,彼此的眼中除了不加掩饰的渴望和尊重以外别无其他。他们像是认识了大半辈子的朋友一样,熟悉、默契,又无话不谈。

 

但并没有人开口。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顾顺紧紧握住罗星的手不放,食指指腹有意地搭在他腕间的脉搏上,好像固执地要感受到他最为真实的心跳一般。罗星只觉得自己一路奔跑着燃烧,却被这人笑着只一眼,就看成了一撮灰。

 

 

 

 

作为蛟龙突击队的预备新兵,这是顾顺和罗星参加的第四次集训。之前他们的编号不同总是错开参与,所以只是对彼此的名字有所耳闻,但从未碰过面。但今天不同,所有能被淘汰的人都已离开,剩下走到这一步的都经历了层层严苛的多次筛选,个个都是新兵中的佼佼者。而这些实力相当的年轻人接下来要面临的是更加残酷的选择,也是难度最大的野外集训。

 

 

这次集训主题是配合,按照抽签决定两人分组,一共十组。被绑定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人担任主狙,一人担任观察员,共同完成两个课目任务,最后根据所需时间和射击准星来进行综合评比。十组集训同时进行,督导员实时进行评比。第一名的小组会被广播通知,也就意味着将会成为蛟龙突击队的正式队员。

 

谁都知道这次的集训比以往更加重要,几乎是成败在此一举,一旦心理素质不过关,很可能在开始前就会主动弃权。不过目前来说并没有人甘心退出,所有人只是阴着脸满面愁云,只有那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罗星跨步出列,跟随着抽签队伍向督导员走去。他在路过顾顺面前的时候刻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后者不知道垂着眼在地上看些什么,神情专注又认真,好像看不出丝毫压力似的。

 

递给督导员卡签后罗星斜过眼睛,只是还未来得及再看顾顺一眼时,面前的督导员就出声了,“六号罗星,你和十四号顾顺一组。”

 

罗星回过头,准备接卡签的手一顿。身后正出神的顾顺听到后也抬起头。

 

“不错,你们俩好好努力。”督导员笑着拍了拍罗星的肩膀。

 

攥着卡签走过来的时候,罗星清晰地看见顾顺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多多指教了,搭档。”他声音巧妙一低,暴露在空气中的尾音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

 

但罗星并不为他那点挑衅所动。他只是神情自然又沉稳地一笑,声音带着独有的自信,“多多指教,顾顺。”

 

顾顺一愣。

 

他明明能从罗星眼里看出和他一样的东西,那是很恶劣的、激进的情绪,是他们从来不曾掩饰的赤裸,是对待他人绝不姑息绝不手软的狠厉,是看够世间虚假仍能够自持的冷静,是明知结果如何还会义无反顾的愚蠢。是一把刀,一发子弹,又或是一枪热血。那些谦让的形式,无谓的祝福全部能在一瞬间被轻易搅碎,撒在坦诚嘴脸上的、闪闪发光的碎屑,全是他们善意的灵魂。

 

他明明知道是这样,可罗星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和善表情。

 

这算什么恶趣味,顾顺心想。

 

 

 

 

 

 

“别跟我装了,罗星。”因为背着狙击步枪,顾顺奔跑时的呼吸有些不平,但他的话依旧在风中狠狠地刺进罗星的耳朵,“你和我明明是同一类人,老这样装作很和善有意思吗?”

 

罗星一向温和的眼神褪去,浅淡的笑意也不再充满距离感。他为人处世向来滴水不漏,但动起真格来那股子冲劲儿又无人能敌,就像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熊熊燃烧着的对于胜利的渴望,“没意思,现在只有赢最有意思。”

 

“哈,正合我意。”顾顺加快脚下速度冲到他跟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你可别给哥拖后腿。”

 

罗星灵敏地躲开他还想再拍一次的手,“嗯...我们彼此彼此吧。”

 

顾顺转过头来,他们相视一笑。

 

 

 

 

第一个课目是潜伏狙击,模拟的是恐怖分子在丛林劫持人质的情况。集训队员需要完成的任务是隐蔽自己以免被敌方的观察员和哨兵发现,并且逐渐接近人质营,狙击目标解救人质。

 

这个任务的难度并不算很大,最重要的就是注意隐蔽和伪装。顾顺挎着枪带谨慎地跑在前面。丛林里的光线很暗,那些交错生长的绿色树木、枯黄杂草与他们的作战服混为一色,其实想要伪装的困难不大。他很快找到一处便于隐蔽的地方,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再加上还有两棵树靠在一起生长,浓密的树梢全都交错汇在一起,巨大的阴影阻挡了大部分可视光线。

 

顾顺拨开杂草匍匐在地上,迅速架好狙击枪。而他一旁的罗星则作为这一课目的观察员,负责进行测风、测距工作。

 

“你去观察一下周围情况。”顾顺披上粗麻布和软线做的吉利服后,一边给狙击枪套上深绿色的枪衣,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好。”罗星携着特制望远镜,敏捷地佝偻着身子穿过面前的那一片杂草丛。

 

军靴踩在地上那层枯树枝时有轻脆的响声,罗星身上的吉利服垂在地上时和枯叶摩擦也发出了沙沙声。除过这些窸窣之外,整片山林就只有风声和鸟叫声,静的可怕。

 

罗星匍匐在一棵大树的旁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测风仪。然而测风仪只能检测他目前所在地的风力,对于三百米开外的敌方风力并无作用。此刻光线太暗,地面又杂草丛生,不适合他用惯了的幻影测量法,只能用地物征象测风。罗星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望远镜调整焦距。

 

“风速约为45,重复一遍,风速约为45,”顾顺手中的对讲机中突然传来罗星的声音,他低下头去,贴近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问了一句,“看清目标了吗?”

 

“看清了,三点钟方向一名持刀歹徒靶.....还有十点钟方向和十二点钟方向,各一名。”

 

“好。”顾顺舔了舔干燥的唇角,食指的一二关节搭在扳机上。丛林光线太暗,对于狙击手来说瞄准镜里的任何一点昏暗都会影响命中。顾顺额前布满一层没有滚落的汗珠,他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心跳。等到再次抬眼时,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处嵌着的口香糖,果断地扣下扳机。

 

一枪命中。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再次弯曲食指时又是接连着的两发子弹。快速冲出枪膛的子弹高速运转着,势如破竹般夹着浓郁的火药味直直穿过对面两个的目标靶。

 

大功告成。

 

顾顺嚼了几口糖,正准备舒展一下趴了许久有些酸痛的腰,罗星的声音却又急速传了过来,“等等....十二点钟的目标靶是个陷阱!”

 

“那是个穿上歹徒行动衣的人质靶!”罗星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呲啦声,语气异常不善,“是我的错,没看清。”

 

顾顺迅速趴下身子抬起瞄准镜,昏暗光线里只能看见被隐蔽在杂草灌木后的那一块黑色的靶子,和一般的歹徒靶并无差别。这靶子藏得及其隐蔽,一般人很难发觉,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能起到获得观察员信任这一障碍作用。

 

“操他妈的,搞我们呢?”顾顺狠狠地唾了一口,就听对面的罗星压抑着情绪深呼吸了一下,“走。”

 

只是这样简短的一个字,顾顺就可以判断出罗星已经恼火了。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人,顾顺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罗星的性子虽然比他收敛,但就那股倔强的冲劲儿有时候甚至比外露的暴怒更加危险。

 

要动真格了吗?顾顺一眯眼,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终于要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了吧,罗星。

 

 

 

 

第二个课目的难度比第一个要大的多。两个人首先要下山前往不远处的一栋废弃独立房处,然后狙击房内挟持人质的恐怖分子,确保人质安全。这个课目更加考验狙击手的技术,和搭档两人的默契配合。对于第一次搭档的顾顺和罗星来说,比起射击,更加困难的恐怕是配合问题。一旦两人出现一点分歧,任务都极有可能失败。

 

“怎么,有什么要说的吗?”顾顺一手接过罗星手里的望远镜,一手将枪递给他,“毕竟第一次搭档。”

 

罗星掂量着手中的枪,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鼓励人心的话,顾顺满耳只有风的声音。但他盯着顾顺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又或是两烛跳动的火苗,随风摇曳又温暖人心。最终,罗星只是说了简单的三个字:“相信我。”

 

顾顺一怔,一瞬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笑着咧开嘴里的一对虎牙来,“好。”

 

他一把握住罗星的手,感受两个人手心的汗黏腻地融在一起。顾顺一字一句地说道,“谁都不信,我只信你。”

 

 

 

 

两个人穿过丛林到达废弃独立房后,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路上的移动花费了太多时长,他们只有加快完成任务的速度,才能提高整体成绩。踏上一根粗壮枯枝,顾顺透过樟木的遮掩拿起望远镜,可这个角度并不能看到楼内的情况。

 

顾顺拿下望远镜,对树下的罗星比了一个四指并拢捂住眼睛的手势,这在肢体语言中是“看不清”的意思。

 

罗星深吸一口气,举了一个拳头让他停下。顾顺小心地从树上爬下来,为了防止敌方观察员发现,两个人紧贴着一堵砖墙谨慎地移动着。根据刚才的视线盲区推断出歹徒位置后,罗星揩了把额头的汗,冲顾顺招招手,“搭人梯吧。”

 

虽然知道人梯并不能为狙击手提供射击所需要的稳定环境,而且极容易暴露行动目的,并不算最为有效稳妥的方式,可顾顺还是第一时间跪下来,两个膝盖和手掌都触地,保持脊背平衡。罗星二话不说便踩在顾顺的背上,两个人都紧张地深呼吸了一口。“太低了,高一点。”罗星抬起胳膊勉强将枪口搭在墙上,可自己的眼睛差了一截,够不到瞄准镜。踮脚会导致重心不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顾顺抬高身体,即使这很困难。

 

“好。”顾顺低低应他一声,咬紧牙关调整自己的姿势。从完全跪地转换为半蹲姿势更考验体力和耐力,长途奔跑使他的体力本就接近极限,此刻背上和额头上的汗滴更是不停地往下落,但他依旧拼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罗星这边的情况也并不容乐观,正如顾顺想的那样,人梯固然是一种解决方法,但它并不能提供给狙击手一个稳定的射击环境。再加上天下了些小雨的缘故,罗星此刻的前后瞄准镜上全是小颗小颗的雨珠和升起的雾气,连看清敌人都很困难,更不用说射击。

 

罗星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而顾顺虽然已经竭力保持自己的稳定,可人体难以突破的极限仍然让他的背摇摇晃晃,罗星几乎难以站定。

 

“稳住,顾顺。”罗星的声音有些沙哑,“稳住,别动。”

 

“没有时间了,不要晃。”

 

“坚持三秒,三秒就够了。”

 

顾顺一咬牙,双手抠住那堵砖墙,表情狰狞的脸上缀满了即将落下的汗滴,从额头一直流到鼻尖。这一挺身用足了劲,罗星勉强地稳住身体,然后呼吸了一口平复心跳,闭上眼瞄准镜头。不停抖动的枪口,镜头上的雾气雨滴和强烈起伏的呼吸,这些都是他此刻难以克服的障碍。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罗星心里想。

 

他对顾顺说过三秒,那就只有三秒。

 

足够了。

 

 

不安也好晃动也罢,那些能算的了什么。前途的未知或者时间的困扰,那些又有什么重要的?他从以往的残酷岁月里摸爬滚打,射出了无数枪未能命中的子弹,那又有什么重要的?他拼尽全力去扣下扳机,他一次又一次从固化的沉默逃出,走向眼里心中的另一场风暴,他是为了什么?只有一个念头,只有这一个念头如此清晰,只有这一件事是他想要的,他一直都知道。

 

罗星眯了眯眼,刚毅又果断地扣下扳机。

 

一瞬间天旋地转。玻璃破碎的声音、子弹击中的声音和顾顺倒地后那一声哀嚎融在一起。罗星从满是泥水的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满头满脸的汗就向顾顺冲过来。

 

顾顺揉着自己已经没有知觉的腰,眼看着罗星笑着跑过来。

 

他天生就适合笑,顾顺想,笑起来的眼睛像是一弯盛满水的不规则的月牙儿,又弯又好看。晒得有些偏黑的脸部轮廓硬朗,嘴唇很薄,笑容又格外感染人。顾顺难以形容那一刻在他心头掠过的感觉,不痛不痒,不轻不重,像是被刀尖划过,又像是被棉花填过。

 

罗星蹲在他面前,脸上有说不完的兴奋和笑意,“发挥的不错。”

 

“这次任务这么顺利,多亏了你啊。”

 

“要不我们俩以后搭档吧?.....哦我忘了你也是主狙。”

 

“那没关系,要都是蛟龙队员的话,总有一天会一起战斗对吧!”

 

“虽然现在成绩还没出来,我们还没赢呢....”

 

“没事,”顾顺愣了愣神,半晌间才看着他又黑又亮的眼睛说道,“.....我们会一起战斗的,作为蛟龙一起。”

罗星笑着点了点头。顾顺也跟着他笑。

 

但那个时候的顾顺并不知道,他们后来的确会作为蛟龙一起战斗。只是彼时的罗星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而他扛过了罗星所有的责任,与他的枪并肩战斗。

那个时候的顾顺并不知道,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仅仅是拼了条命守住了罗星一辈子的信仰和希望。他并不知道,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只有他有这个资格。

 

那个时候的顾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只是嚼了嚼口里凝固了许久的口香糖,看着罗星的眼睛唤了一声,“罗星。”

 

罗星疑惑地“嗯”了一声,就听顾顺的声音似是着了魔一般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我想吻你。”

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紧接着凑上来的是一个不偏不倚的亲吻。只单单是唇角相触,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吻,可罗星依旧看见了顾顺眼底浓的抹不开的笑意。

身后的广播开始播放最终成绩,“海军新军第四次集训成绩,第一名,顾顺和罗星,总成绩47.6......”

 

“怎么样,我说了吧。”顾顺松开他怔住的唇瓣,抵住罗星的额头笑了笑,再次凑上前去吻了一下,“毕竟你和我是同类啊。我们彼此彼此,好吗?”

 

 

END

【狙击组/顺懂】心魔

*私设如山  慎入

*记忆力极差,与电影不符的不要在意....以及军事盲随便一写 

*狙击组实在太萌了   根本停不下来地嗑这对   自产粮一发233



心魔

 

李懂和罗星搭档了近三年,从未想过只在梦里出现的那个画面,会如此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那个时候他瞪圆了一双眼睛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子弹冲进血肉,溅起的血滴四散开来,他甚至都能闻见那一刻凛冽风中夹的那股突如其来的血腥味。缀满汗的额前猛地暴起青筋,压抑了一秒后喊出的那声尾音嘶哑难堪,短暂地消失在急剧风中。

 

他的狙击手,在他的面前被一颗子弹射中。

 

这或许是作为观察员最大的耻辱。

 

李懂大脑一片空白,握住枪的手不住地颤抖。那两扇裂了口子的苍白嘴唇呼着热

气一张一合,急促地再发不出一点声音,灌满风的双耳只能听见在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下,从罗星牙关里死命溢出的那一声喘息。

 

压抑、克制,又痛苦的声音。

 

和他平日里那股子沉稳热情毫不相关的声音,甚至带着死亡气息的声音。原来这是罗星发出的吗,李懂在那一瞬有些迷茫。

 

他们搭档了两年多,认识快五年。从新兵训练营里开始,罗星作为大他一届的前辈便处处提携他,甚至后来还自告奋勇地去上级面前推荐李懂成为他固定搭档的观察员。那个时候的罗星在李懂心里永远都是敬重和憧憬的对象,他有着异样的天赋,旁人都不及的努力和性格使然的耐心,而这些在李懂看来,正是自己所缺少的,也正是他愿意追随罗星的原因。

 

其实李懂自己活得很默默无闻,这是包括他在内的蛟龙队全体队员都承认的。他总是在别人打打闹闹时一个人独自坐在一旁,认真又严谨地进行每日一次的自我反思。他总是花费比任何人都要多的时间去训练,去克服一切弱点。他自认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加入最为优秀的蛟龙战队,全是因为他一步一步的努力,一点一滴的累积。

 

而现在看来,这些都远远不够。

 

担架上的罗星面无血色,即使被简单包扎过的左肩胛依旧血流不止,一片又一片地染红那件熟悉的作战服,丝毫没有停止过。

 

渐渐被推远的脸消失在视线中,被阻隔的队员无奈地聚在休息室内,沉默而又寂静地叹息。但那有什么用呢,李懂靠着冰冷的金属想。

 

那又有什么用呢?祈祷也好期望也罢,哪个神灵会网开一面,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可怜又平凡的人?念了一千遍一万遍的誓词,真的就能保证他毫发无损地平安归来?李懂的眼底凝了一团泪,整个眼眶被微红蔓延,却没有眼泪流下。

 

假如他真的足够强大,假如他真的足够优秀,假如他真的护得住罗星全心全意交给他的后背,假如他真的有足够的时间在罗星之前解决那个人......

 

假如一切都没能开始,那一切都将不会结束。

 

作为队长的杨锐刻意隐瞒的那个消息,其实李懂心里隐隐知道几分。好歹也是朝夕相处了几年的搭档,他几乎在罗星被射中的那一刻就能准确判断出他伤到了哪个部位,他能够通过罗星紊乱的呼吸判断他此刻的痛觉如何,而专业素养和默契给予他的所有答案,都令他无比失望和绝望。

 

他或许知道,罗星恐怕再也拿不起狙击枪,再也不能回到他的身边。

 

可任务还是要进行,战争的血腥和人性不会轻易地放过任何一个人,更不加等待。李懂在熬了第五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后,终于等来了他的新搭档,一个他听过无数遍却从未见过的人。

 

顾顺。天生信念感极强的人,尤其对自己有正面死亡的能力深信不疑。

 

李懂几乎是在见到顾顺的一瞬间就觉得,这个人肯定和他从头到尾都完全相反。比如那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的眼神,比如那嚼个不停的薄荷味口香糖,再比如一上来就来一句“你能跟着罗星说明你有点本事,有机会让我见识一下”

 

李懂虽然性格隐忍不愿惹麻烦,但他自从失去了搭档后,那些一直被强压十多年的负面情绪随时可能喷发,此刻就是这样。他顿了一秒,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冰冷的笑意,嘴上立即相讥一句,“有机会也让我见识一下?”

 

顾顺一愣。面前这个瘦削又强硬的人可真和传闻中罗星那个有名的搭档不同,可他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无所谓又吊儿郎当地跟了句,“以后有的是机会。”然后玩味一笑。

 

无谓又傲慢的态度,和罗星完全不同。

 

李懂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引着他走向蛟龙的队员们一一介绍。

 

 

 

虽然知道顶替罗星的顾顺本来就应该和他住在一起,可在罗星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搬出那个狭窄的房子时,李懂依旧觉得自己握紧的拳头马上就要挥到顾顺身上,尤其是在他一边搬还一边嚷嚷着“什么破地儿”之后。

 

李懂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床上,冷眼旁观顾顺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指手画脚。被撤走的东西上蒙着一层灰,巨大的箱子正面端端正正地写了罗星两个字,却被顾顺粗暴地扔到地上,“没看出来啊,罗星这哥儿们平时还挺爱看书的?”顾顺从箱子里翻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瞅了两眼,不屑地一咧嘴,“切,庸俗。”

 

李懂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就见顾顺转过头来十分真诚地看着他道,“哥哥我平时可是只看se情杂志的。”

 

他语气诚恳,似乎是想借此机会和李懂套一下近乎,寻找一下共同话题什么的,可李懂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没看过。”

 

“切。”顾顺又转过去,无趣地整着东西。

 

见他终于消停下来不再喧闹,李懂满意地扬了扬嘴角,翻过身,用被子蒙着头沉沉睡去。

 

平稳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顾顺从罗星的相册里翻出一张李懂的证件照。青涩的年轻人看向镜头的眼神腼腆含蓄,而翘起的唇角却尽显温柔。

 

照的不错嘛。顾顺笑了一下,顺势将照片塞进贴近心脏的口袋。

 



其实对一个人改观是件很容易的事。在李懂和顾顺这对新搭档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李懂就彻底抛弃了对这个人之前的一些偏见,甚至还生出些许羡慕和尊重。

 

顾顺其实是个很强大的人,这种强大不仅仅是指他的能力,更是包括了他的心态眼界,和他看问题的角度。和李懂这种极容易钻牛角尖的人不同,顾顺的处世方式似乎放纵洒脱,却又滴水不漏。他那天生的信念感使他能够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首次合作的搭档,几乎不需要任何磨炼,或者建立任何更为牢靠的关系。他只凭着他那股子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就敢将一颗真心赤裸裸地交出来,递给还在犹豫不决的李懂,且丝毫不怕他丢掉。

 

这种强烈的信任和热忱仿佛一股潮水,顷刻间便将李懂围住,漫过他的口鼻,缚住他的呼吸,直到李懂整个人都沉浮其中忽上忽下,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沉浸在这种独有的信赖中,使他心中笼罩数日的阴霾尽数散去,全身心地投入这场战役。

 

观察员作为狙击手的眼睛和耳朵,需要为狙击手的狙击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扫平一切足以阻挠的障碍。李懂作为一名专业的观察员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在他们寻找到了制高点后,顾顺毫不犹豫地便将狙击步枪架在他的肩膀时,他有那么一刻难以控制的僵硬。

 

即使立刻调整了姿势,顾顺还是在那一瞬精准地捕捉到李懂的情绪。他立刻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原本端正的身子压低不少,整个人几乎是伏在李懂的脊背上。他眯着眼,一贯扬起的唇角微抿,端着狙击枪的手却纹丝不动地开了一枪。子弹穿过窗户玻璃的声音清脆,射中前额的声音却沉重。血肉与骨骼被穿透的那一瞬,李懂原本就易流汗的体质导致他的脊背被汗液打湿,黏糊的触觉让他心烦,记忆里那如出一辙的声音更让他心乱。即使已经足够克制自己的身体,但他那僵硬许久的肩胛依旧在顾顺开出第二枪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是这一下,让顾顺的子弹打偏。

 

顾顺的睫毛眨了一下,半吸了一口气。他紧皱的眉头簇成一团,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涸的唇角,再一次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这一次是完全靠近的姿态,顾顺的狙击枪架在李懂的肩上,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势紧紧贴住他的后背上,李懂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顾顺胸膛有力的起伏和掷地有声的心跳。

 

李懂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微微侧过半张脸时顾顺似乎是感受到他的不安。他单手握住枪柄,另一只手温暖又有力地按在李懂颤抖的肩膀上,他用一种暧昧又包容的环抱姿态将李懂整个人拥在怀中,贴近他的耳边低语时,呼出一口洒在耳根的热气来,“别动。”

 

顾顺的嗓音很低又很轻,似乎只是被风吹过了那么一句不痛不痒,可李懂在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和心跳后,竟也奇迹般地收敛了那些不安和混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望远镜时顾顺也收回他的手,调整成了端着枪的狙击姿势。空气一分一秒地凝结,局势每一秒都变得更加危急。顾顺和李懂的呼吸步调完全一致,瞄准后扳动扳机的那一瞬间,李懂的心脏一停,身子却直直地挺着,没有一分一毫地颤动。

 

完美的一击。李懂似乎是听见了身后的顾顺低笑了一声,紧接着又是连续地两枪,无一不命中。承受压力和后座力的肩膀生疼,李懂却舒展开了眉睫,沉静地拿着望远镜,继续锁定着敌人。

 

 

接到撤退的命令后两人迅速撤离制高点。顾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翻出一颗口香糖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笑了笑,“不错。”

 

李懂低着头,双脚用力蹬在楼房的水泥上,一字一句地回道,“你也是。”顾顺愣了一下看向他的时候,李懂弯着眼睛,眼里全是笑意。

 

 

 

 

李懂不得不承认,这次的配合经历让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了许多步。至少在顾顺找他聊天时他不再一味地敷衍,而是真心实意地会回答他几句。

 

不过顾顺这个人倒还是那样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洒脱模样,斜靠在车上时歪着嘴笑,“你以前也这样?”

 

李懂一怔,“什么?”

 

“紧张啊。”顾顺又换了个姿势斜靠着,耷拉了两条腿晃啊晃的,说话语气却很坚定,“抗压能力差。”

 

李懂的瞳孔颤抖了一下。他意识到顾顺对于人的特点捕捉非常敏锐,即使李懂尽力去伪装自己,其他人或许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决疑和颤抖,可顾顺不同。他和罗星一样,是最为顶尖的狙击手,他们对搭档观察员的情绪往往十分敏感,有时甚至可以做到完全代换。可真正让李懂讶异的是,罗星用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才能够了解李懂,而顾顺,他只用了几十分钟,就看清了李懂。

 

顾顺再次开口,“战场上的子弹,可是躲不掉的。”他无声地一笑,眼睛对上李懂的眼神,似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人。顾顺停留了两秒又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睛,“这一课,就当哥教你的。下次记得交学费啊。”

 

李懂原本到嘴边的话一噎,无奈又纳闷地想,好吧,这人果然还是那个老样子。

 

“不过说真的,下一次,我希望你能突破这个局限。”顾顺从装甲车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地靠近李懂。他比李懂高出些许,此刻低着头直视他的眼睛,李懂发觉顾顺的瞳孔其实很黑,又很亮,“毕竟你现在跟了我对吧,小观察员?”顾顺很拽地一笑,顺手拍了拍他的头顶扬长而去。

 

留下李懂一个人站在原地,回过头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你要突破你的局限。”

 

李懂叹了口气,现在这种危急时刻,居然第一反应是想到这句话。他放下手中完全没有任何动静的通讯设备,长吸了一口气,端起那把狙击步枪。他尽可能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异常跳跃的心脏,等到再次抬眼的那一刻,他握紧枪的手心冒出汗来,射出的子弹却丝毫不偏.......未能命中。

 

李懂眼皮一跳,手中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紧接着是第二声枪响,擦着刚刚那个弹孔而过的子弹依旧没有命中,但他的最终目的却早已达到。

 

失去通讯设备的情况下,观察员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的狙击手,尽管很容易暴露自己。

 

而顾顺也精准地根据李懂那两枪锁定敌方狙击手。他坚定地扣下扳机,一枪致命。

 

李懂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莫名觉得此刻的顾顺或许也在微笑着。

 

等到后来他们碰头的时候,顾顺赞赏地上下打量了他许久,“那两枪打的不错嘛。”

 

李懂侧过头去,冷静地回答道,“我不是打给你看的。”

 

“嗯?”顾顺漫不经心地嚼了两下口香糖,“但是我看到了。”他假装无奈地一摊手,“连夸你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哼。”李懂没理他,顾顺又自顾自地开口,“或许你回去可以参加个主狙击手训练什么的。”

 

“不用了。”李懂想起什么似的一停,又迅速恢复原样,“我没那个兴趣。”

 

“这不是兴趣的问题,”顾顺直视他的眼睛,这一句话说的很慢很慢,“要是有一天你的狙击手开不了枪,那么他的枪就是你的枪。”

 

 

 

 

顾顺这个人真的,到处乌鸦嘴。李懂紧咬着牙关跑向指挥塔的时候,敌方的飞机早已炸毁了那里。他几乎是带着极度惶恐的情绪奔向指挥塔,甚至开始祈祷上帝不要让顾顺受到伤害。他不能再失去自己的狙击手第二次了。

 

不过还好,命运对他还不算太过残忍。顾顺没事,但他的臂膀被炸伤,整个人倒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没有办法再次开枪。

 

通讯仪中队长杨锐命令的声音传来,敌人举着枪贴近佟莉的太阳穴要挟的声音传来,顾顺在疼痛中拼命喊的那一句“李懂,用我的枪!”也传来。李懂有一瞬间的愣神,这种无措的感觉似乎是让他又回到了罗星中弹的那一天。

 

同样的无措感,同样的混乱。嘈杂的嘶吼声,弹炮的炸裂声,还有人死时整个身子的骨头都断开的声音,世界上所有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到他的耳边,所有人无辜惨死的画面都聚集在他的眼前。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选择当军人就是为了保护祖国,拯救生命。可他后来还是发现,其实他能做的事情很少,他能救的人也很少,而被他害死的人却很多。这一切本来不是他原本想象的那样,这个世界也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有些迷茫,他现在站在这里究竟是在做什么,到底有什么理由使他站在这里,到底为什么是他,而不是罗星那样优秀的狙击手?他能做到什么,他能够拯救佟莉的命吗?他总是一步一步地来,一点一滴地积累,他总是走的很慢但他一直在走,他本来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可是远远还不够。

 

远远不够啊,罗星就是被他这样给害了的。

 

“李懂...不要慌....”顾顺躺在炮弹的碎片和玻璃片之中喘着粗气,“直视压力,那是你最好的动力。”

 

“李懂...战胜你自己。”

 

“我的枪就是你的枪。”

 

李懂瞬间清醒了过来。没有人在等他,命运不会等他,上次也是,这次也是,难道他还要再害死一个佟莉吗?因为他的懦弱无能,到底还要有多少人牺牲。李懂深吸一口气,再次接通杨锐的通讯仪时声音很平静,“队长,佟莉那边的人我来解决。”

 

“好,李懂。我相信你。”杨锐的声音透过通讯仪传来,夹杂着电流声,也带着信任与认可。

 

李懂活了二十多年,成为蛟龙也有数年。可他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加心如止水。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抛弃了一切杂念瞄准的狙击点一动不动,似是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李懂扣下扳机。子弹着了火似的飞出,飞快地穿过挟持佟莉的恐怖分子的头颅。

 

他的呼吸沉稳没有一丝慌乱。立马放下枪扶起倒在地上的顾顺时,气息也没有一丝紊乱。

 

顾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整个人脸上带着血和灰,对他露出了一个慵懒又张狂的笑容,“怎么样,我说你可以的?”

 

“嗯,顾顺。”李懂架起他快步走出指挥塔,“谢谢你。”

 

“什么什么?没听清!”顾顺嚷嚷着,一步跨下三个台阶,“再说一遍!”

 

“我说,谢谢你。”李懂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唉,谁让我是你的狙击手呢。”顾顺深藏功与名地摆摆手,“没关系,回去你喊我一声老大就行。”

 

“...不可能。”

 

“嗯?就喊一声!”

 

“不要。”

 

“....好你个李懂,怎么跟哥说话呢?”

 

“我就这样说。”

 

“好啊,还会顶嘴了是吧?是吧?”

 

“...别闹,手还伤着呢。等回去再说。”

 

“那就说好了啊,回去一定要叫。”

 

“..不。”

 

“哎我说你这个人!”

 

 

所谓心魔,就是你到死也不能说出的那个名字。其实心结也好心魔也罢。李懂庆幸的是,他终于在死之前能够说出口,并且能够完全做到。和他的狙击手一起。


END

【双花】暮时

*一篇存稿,好像忘了发

*ooc 慎戳




             

 

孙哲平靠着火车车窗,视线里闪过的是时缓时急的风景,却看不清片段。

 

这是一年里去西藏游客最少的时节,因为太冷了,反而没有多少人愿意去看看雪山和寺庙。他周围空着连片的位置,只有斜后方坐了一位昏昏欲睡的老人。

 

此刻的天接近傍晚,昏昏沉沉地降着小雨,一丝丝划在玻璃之上。到达拉萨大概是第二天的清晨。他干脆裹紧了风衣,慢慢地阖上眼。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下了火车,订好酒店之后他背着包,呼了一口长气,有蒙蒙的白雾凝结在嘴边。

 

布达拉宫离酒店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车上有些乏困,跟前一个小青年主动和他搭话他也没怎么理睬,半眯着眼似听非听的,偏得那人较上劲儿似的非得和他探讨佛教的文化。

 

“我们不熟吧。”孙哲平把帽子盖在脸上,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来。

 

“萍水相逢即是有.....哎你去哪儿,位子满了你换不了了。”那人瞪着一双大眼睛说道。

 

认命似的坐下,接着又打算盖上帽子,却被制止。“你来西藏干嘛的?”那人问道。

 

“探亲。”孙哲平说。

 

“这样啊....你家亲戚在这里出家了?”那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孙哲平转过身懒得搭理他,又连忙问道,“你是哪儿人啊?”

 

“北京。”孙哲平不耐烦道,“怎么,查户口的?”

 

“唔...北京倒是个好地方。”那人冲他笑笑,难得有了片刻的安静。

 

直到下车的时候那人走在孙哲平前面,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我叫张佳乐,云南来的。有空再联系!”

 

“嗯。”孙哲平敷衍地点点头,张佳乐见他这样笑了一笑,再没有说话,快步向前走去。

 

奇怪。孙哲平想了想,倒也没在乎。

 

 

药王山的半山腰拍到的布达拉宫是最美的。尤其是等到第一缕日光照下来的时候,笼罩在淡淡烟雾里富丽堂皇的宫殿便显出一种赫然的气概来,傲然挺立群山之间。

 

但西藏的太阳和北京是很不一样的。太大,太毒,照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却在这冰天雪地里起不到任何的保暖作用,饶是在北方生活惯了的孙哲平都有点难以适应这种两极天气,再加上高原反应,让他有点气喘不过。

 

停在半山腰休息的时候,周围不多的游客也都在山间停留,似乎没几个人愿意继续上山。孙哲平正喝着水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又是张佳乐。

 

这个人好像完全不冷似的穿的很单薄,看见他时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好巧啊,又碰见了。”

 

巧个鬼。孙哲平连反驳他的心思都没有,只是一心一意地补充着体能,就听张佳乐抱怨道,“你这么不喜欢交朋友吗?俗话说的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哎你别走啊。”

 

孙哲平不理那人在后面絮絮叨叨的咒骂,径直往山上走去。沿途想停下照相,又不想那人跟上自己,只得全身心地赶路,不一会儿就听不见张佳乐的声音了。

 

这很好,终于不吵了。他安心地停下脚步,打量着面前的洞庙,却不打算进去。

 

他站在很高的高度俯视这一带的山脉,交错蜿蜒指向远方。泠泠白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深蓝和纯白交织渗透,裹着白烟携着金云慢慢升起,在呼啸而来的风中,仿佛被徐徐吹来的浪潮一般,一层一层卷过来,带着西藏的味道。

 

脚下是深谷巨渊,孙哲平低头望了片刻,只要他往前走几步,或许就能看见埋在深渊之下的东西,坠入万座群山的诚然。他没有向前,只是看了几眼,想要伸出手,又觉得这段距离实在是遥不可及。

 

可他此刻身处云山万重之中,又半梦半醒地觉得,远的不是那段路,而是从生这一岸抵达死亡的路途,实在遥不可及。他欲渡船而过,拂开江面的层层波澜,却迎面撞上一座雪山。皑皑白雪遮了眼,阻了路,使他再不可向前走去。

 

无可奈何。

 

 

风还在吹着,他下了山,见张佳乐还停在那个追他的半山腰间,看着远处的雪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走了。”孙哲平拍了拍他的肩。

 

“嗯?”张佳乐回过头,见孙哲平下山离去的背影喊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了吗?”

 

“......什么?”

 

“结伴旅游!”

 

“.....不要。”

 

 

 

后来孙哲平和张佳乐莫名其妙的熟了起来。当然这是张佳乐日夜不停的努力换来的结果——那个人终于不再丢下他扬长而去,而是偶尔会点点头附和几句。

 

“你到底为什么来西藏?我觉得你不像是来旅游的。”张佳乐坐在孙哲平对面,一口一勺酥油茶问道。

 

“探亲。”孙哲平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也没见你探什么亲啊。”张佳乐说道,“你别蒙我。”

 

“没蒙你.....那你呢。”孙哲平问道,“你怎么不说说你为什么来西藏?”

 

“这个啊....”张佳乐三嘴干完一碗茶,冲孙哲平招招手,“我怕我说了你不信。”

 

“你说。”

 

“我啊.....”张佳乐悄悄地压低了声音,“来寻死的。”

 

“.......”孙哲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说你不信吧!”张佳乐嚷嚷道。

 

“我信。”孙哲平起身结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自我了结?”

 

“等我吃完西藏所有美食....你结账了?谢谢哈。”

 

“.....没结你的。”闭门而去。

 

“...你大爷的!”

 

 

孙哲平给张佳乐照了很多照片,当然这些都是张佳乐要求照的,他给孙哲平付钱,只要对方拍的好。

 

几乎所有的照片上都有一座巍峨庞大的雪山,还有一个笑得眼睛都弯了的张佳乐。只是他的视线从未看过镜头,而是涣散着焦距,不知在望向何处,也不知在思虑什么。

 

“拍给谁看?”孙哲平问道,“寄出去吗。”

 

“不用。”张佳乐平静地说,“洗出来再扔掉好了。”

 

本着这句说完肯定会被孙哲平吐槽的心情,他抬眼看去,那人却只说了一个字,“好。”

 

像是心照不宣的回答。什么都没问,短短一个字而已,却暗含了许多张佳乐很久都没有在别人身上找到过的东西。是远的,又是近的,他想伸手触碰,又摸不到那气息,想放手,又眷恋无比。这本不该在孙哲平身上找到的,他想。

 

为什么。他不清楚。

 

笑了笑,“走吧,去工布江达。”

 

 

 

接近黄昏时分两个人坐在工布江达的河岸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什么主题,却也意外的不无聊。有群山后露出的一点残阳,血红血红的,燃了大半边天,也燃了张佳乐的眼睛。他眼里含着明亮的颜色,乐此不疲地分享着他对于佛教文化的了解,大有给孙哲平洗脑的趋势。于是孙哲平看着那颜色问道,“你信佛?”

 

“不啊。”张佳乐愣了愣,回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孙哲平问着,又顺手撩了撩张佳乐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却意识到这动作过于亲密,于是骤然收手。

 

张佳乐倒是像不知他刚刚的举动一般,无所谓地折下身边的一棵野草,捻在指尖转来转去说,“以前是想有个寄托,现在觉得没什么用。信佛倒不如信自己。”。

 

两人面对晚风一阵无言。

 

江水还是那个江水,不息的奔腾着,永无止境一样。太阳也还是那个太阳,只是此刻快要下山,显得格外地冷。话题也还是那个话题,不过这次倒不太一样。孙哲平等了很久,突然说道,“我每年都来这里的。”

 

“西藏?”

 

“嗯。”

 

“来干什么?探亲?”

 

“嗯。我爸。”

 

“不是吧,真来探亲的?我一直以为你骗我的。叔叔住哪儿啊?”张佳乐扔掉手中的草,盯着孙哲平在即将逝去的日光下阴影分明的侧脸。

 

“他死了。”孙哲平垂下略显纤长的睫毛,淡然地回答道。

 

见张佳乐不说话,他又说,“五年前来这里考察的时候从悬崖跌下去了。找不到尸体了。”

 

“这样啊。”张佳乐动了动嘴唇,本想说一句节哀,却又好像发不出这两个音似的只呼出着热气。他笨拙地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安慰人一样。

 

“你呢,为什么来寻死。”孙哲平突然转过头问。

 

张佳乐眨了眨眼睛,瞳孔在迟暮的日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让孙哲平想起那日的雪山。那双装着雪山的眼睛又弯了弯,“你没骗我,可惜我骗你的。我不是来寻死的,至少现在不是。”

 

“走吧,现在很冷了。”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张佳乐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弯着腰对孙哲平伸出手。

 

 

 

 

后来他们又一起走过了巴松措,尼洋河,苯日神山,南迦巴瓦峰,鲁朗林海。

 

分别的那天,孙哲平送了张佳乐一个不远不近的拥抱。张佳乐送了孙哲平一叠包在纸里的照片。

 

“你没扔?”孙哲平掂了掂,分量挺足。

 

“没啊。我要走了,广播叫呢。”张佳乐冲孙哲平招招手,“再见啦。”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孙哲平坐在候机室打开那包着的白纸,却只在照片中看见了他自己。有吃饭的,看风景的,问路的,睡觉的。什么样的都有,哪一样的都是他。

 

最后一张照片是孙哲平站在药王山间,望向茫茫云海的侧脸。照片后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段话:

 

“我从来没想过有人能救得了我。我不信佛,但佛主安排我遇见你,或许是我的幸运,又或许是不幸。你捡来的命我会好好留着,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好好留着。所以你也得给老子活着,别想让我一个人受罪。”

 

孙哲平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把照片塞进风衣的口袋,起身走向登机口。

 

 

北京和昆明,很远。远到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孙哲平想,忘掉一个人很快,彻底忘记一个人也很快。但那些雪山,那个在雪山旁笑弯了眼睛的青年,或许将会长久的停留在他的记忆里。等他到了风残烛灭之年,靠着椅子昏昏欲睡之时,也将会清晰地想起来,那个说着自己被他拯救了的,永不老去的人。

 

END

 

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随便看看吧

【普洪】请记住我

*寻梦环游记梗

*私设作为国家灭亡后,个体也会被逐渐遗忘

*普洪向,有意呆出没   ooc  慎戳

 

 

 

“伊莎姐姐,你和我,我们都忘记了一个人。”

 

 

伊丽莎白突然从梦里惊醒。

 

心脏跳动得异常,连着额角的碎发都被冷汗打湿。

 

知道此夜再难眠,她干脆借着没能被窗帘完全挡住的月光从床上爬起,动了动自己有些酸痛的胳膊。趁着天还未亮,白昼的明光暂时不能打扰她的心绪,她光着脚走到窗前,一只手拉开窗帘,顿时月光如注。

 

被月光袭过的脸上有点冰凉,她伸手一擦,居然摸到了一手眼泪,接着大颗大颗的滚落在手心,几乎汇成一条河,连她自己都无比吃惊。

 

奇怪,她并不悲伤,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她记得她几乎有一百年都不曾流过眼泪。但脸上淌过泪痕的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被风一吹还有生涩的痛觉,她有点手足无措,却停不住这眼泪。

 

这甚至都算不上哭,她想,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一点悲伤也没有。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从不认识的人,而且他的脸现在还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这让她很奇怪。

 

“我真的不认识他。”她轻声说道,“他虽然对着我笑,可我真的不认识他...为什么?”

 

 

 

那是一个很高也很单薄的青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也是浅到几乎看不清的。他远远地看向伊莎的时候,眼睛比玻璃珠还要剔透,似乎是要把她的心都撕成好几片。

 

伊莎突然觉得,她在这个人身上是找不到任何颜色的。明明他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瞳,可她却下意识地不把那算作什么颜色,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因为是梦,所以当她走了几步时候,才发觉他们之间隔了一座花瓣做成的金色的桥。她跨过一座桥的距离走到他身边,抬起头来近乎贪婪地仔细观察他任何一点模样。无数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脚步。

 

青年向她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伊莎,你不记得我了?”

 

她趴在他的肩头没能说话,就听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地叫她,“伊莎,是我......”

 

 

 

 

她突然就醒了。

 

窗子外的湖面粼粼地摇着波光,月下的树静的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只是斜站着拉长一排排影子,偶尔从中间跳出一只小鸟来,又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她又想起费里西安诺晚上匆匆忙忙地来找她,“伊莎姐姐,你和我,我们都忘记了一个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这个永远一张笑脸的孩子露出那种神色凝重的表情,于是笑着拿出手绢为他揩了揩额上的汗珠,“忘记谁了,我的小费里?”

 

“我不知道!”他几乎是高喊起来,眼睛也带着浓厚的悲戚,“我不知道,伊莎姐姐!可我,我们....尤其是你,不能忘了他!”

 

“你怎么了?”她被吓着了,连忙握住费里冰冷的双手问道,“你遇着什么事了?”

 

“我不能告诉你.....”他低着头,声音也低沉而又失落,“他就要死,不,是消失....如果连你也不记得他的话....”

 

她掰起他的头来,直视他的眼睛道,“既然这样,小费里,那么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好不好?”

 

 

 

然后这个晚上,她就梦见了那个人。不过是根据完全粗糙的几句话,她就梦见了一个真实到仿佛真的存在一般的人,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泪渍,它们汇聚成一潭水,轻漾在她手心,又干涸成一个神秘的印记,让她得知自己的泪是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流。她记得他抱住自己时的样子,轻柔又小心,好像害怕自己弄脏她的衣裳。她还记得他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气息绕在她的耳边,“伊莎。”有些嘈杂的杂音卡在他的喉咙,他几乎就要说出什么,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隐约感觉,自己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太迟了。

 

迟......?

 

伊莎揪住自己的裙角,那一块布料皱起了一座山似的,被她狠狠攥在手心里。“我认识他,我一定认识他!”她失神道,“如果我不记得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记得他?”

 

 

 

 

 

费里西安诺是在梦里遇见那个人的。他朝着自己远远地挥手,大声笑道,“嘿小费里,好久不见。”

 

梦里的费里西安诺向他走过去,然后那人几乎是一把扑上到他身上,“这么久不见本大爷了有没有想我啊?阿西过的怎么样,还有没有哭鼻子啊?还有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那两个混蛋.....哦对了,还有那个小少爷和....伊莎,他们都怎么样了?”

 

费里被他扣住脖子几乎喘不上来气,憋得脸通红道,“咳咳....他、他们都很好....但是先生,我们认识吗...?”

 

那人身子一僵,离开他脖子时脸上还挂着笑容,“别开玩笑了小费里,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基尔伯特啊,阿西的哥哥,阿西你总记得吧....路德维希,德/意/志.....”

 

“路德我当然认识了,”费里笑了一下,“只是没听过他还有什么哥哥......”

 

“普/鲁/士你总听过吧,普/鲁/士!”基尔伯特有点急,原本透明的脸好像都带上一点血色,他焦急地盯着费里,原本猩红的眼瞳仿佛要蔓延到眼眶外一般。

 

“听、听过......”费里被他吓了一跳,向后稍微退了两步才怯懦道,“可,可是它灭亡了那么久,我......”

 

基尔伯特一直紧紧按住他肩膀的手突然像是没了力气一样松懈下来,费里再次看向他时,他只在脚下的草坪上坐了下来,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原来......都是真的忘了我啊。”

 

“那个....这位先生....您不要伤心。”费里小心地蹲在他身边,“虽然我真的不认识您.....”

 

基尔伯特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淡到像是随时会消失一般,“那么她呢......伊丽莎白。她过的还好吗?”

 

“伊莎姐姐吗,她很好....”费里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伊莎有着不一样的关系,因为他在谈起她的时候,原本暗淡的眼神也会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星火,但弱到难以捕捉。

 

 

“嘿,真是的。”他躺下来,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无声地笑了一下,“我说呢,本大爷最近越来越感觉不对劲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费里听,“原来这都是真的,我还以为是那个地方那群笨蛋骗我的。”

 

“哪个地方?”费里问。

 

“冥界,或者说地狱。”基尔伯特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道,“我已经死了一次......那个地方有个规矩,没有被供奉到灵堂的魂灵无法过桥去探望亲人,而且......如果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忘了你,你就会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费里瞪大了眼睛,“去哪儿?”

 

“不知道。化成烟也好,化成风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基尔伯特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果连伊莎那个蠢女人都彻底忘了我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消失吧.....那倒也好。”

 

“我也没想过她能记我一辈子.....也是,我们的一辈子都太长了,甚至看不到尽头,哪里会记得一个人那么久呢。她要是真的忘了我我也不会怪她的,毕竟她和那个小少爷还有那么长的路可以走,我却不能陪她。”

 

“那个时候,她嫁给小少爷的时候也是,我也没指望过她还能记得我。后来和小少爷抢王位她帮着小少爷砍我一刀的时候,我也没指望过她还能记得我。再后来的那天,墙倒后我躺在地上想她的时候,我更没指望过她还能记得我......然后这个该死的蠢女人,就真的这么把我忘了啊。”

 

基尔伯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直直地注视着天空,“最近,我已经开始感觉自己要消失了......她快彻底地忘记我了。”

 

费里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基尔伯特的脸。

 

“我还有首歌没有唱给她听过呢......她嫌我唱的难听。”基尔伯特笑着抹了一下眼角,却没有眼泪。他开口,音色十分沙哑,却莫名地动人,“请记住我,尽管我不得不离开你。请记住我,不要为此伤心哭泣。纵使我将离去,你依旧在我心里。为你而唱的歌曲啊,在每个分别的夜里。请记住我......”

 

 

 

 

 

“你忘了他。”费里再次坐在伊莎面前,“我也忘了他。醒来之后我只记得他的样子,和他唱给你的那首歌。”

 

“什么歌?”伊莎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上,在费里慢慢哼出那个调子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随着她尘封已久的记忆而出。一个一个不连贯的音节连起了一个个独立的画面,最终随着那首她一百年之前就听过的歌,一齐放映在她的眼前。

 

等到费里哼完那并不太长的曲子,伊莎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我听过这首歌......”伊莎的双手有些抖,“这,这是......”

 

“这是基尔伯特以前弹给我听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挂满了眼泪却流不下来。她终于走入了那个被云雾遮盖了快要一百年的地方。她曾经以为她再也进不去这个地方,再也想不起那个人。

 

是了,那是基尔以前弹给她听过的曲子。她虽然总是嫌弃他唱歌难听,却知道他弹得一手好吉他。但那个时候形势已经开始不稳定,基尔伯特的一切都仿佛暴风夜前的宁静一般让伊莎充满了不安。

 

但显然那个时候的基尔不这么觉得,“来吧,伊莎。”他对她伸出手,“我有首曲子要送给你,能有幸请你为我伴一支舞吗?”

 

“别闹了,基尔,我没有兴趣。”伊莎琥珀绿的眼睛皱起一丝涟漪,“你知道你最近....”

 

她还未说完,就被基尔伯特戴着皮手套的一根手指搭在嘴唇上,“嘘。”基尔伯特的眼睛在月下显得比月光更明亮。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伊莎,不像是年少时的挑衅,不像是每次见面时的嚣张,也不像是知道她是女人之后的复杂,更不像是在她结婚之后对她说“永远幸福去吧蠢女人”时的逞强。

 

这个眼神不应该属于基尔伯特,更不应该属于站在基尔伯特面前的伊丽莎白。

 

这个眼神里有太多的深情,让伊丽莎白招架不住的深情,又像是一场离别前无声的宣告。

 

那个夜里基尔伯特燃起一堆篝火。他抱着他最喜欢的吉他,头顶着一束月光缓缓拨动琴弦。伊莎穿着匈/牙/利的民族服装,黑色和红色拼接在一起的花色布料一层一层堆至腰间,又系了一条雪白的长条腰带。她随着吉他的弦音摆动裙摆,优雅的舞姿带着一点不自然,却又坦率而热情。她的眼睛在燃起的星火下从头到尾只注视着一个人,脸上带着不知是喜还是忧的神色,嘴角却一直在微笑。很久不弹有些走音的木吉他打破了夜的寂静,和弦从指尖扫出时,基尔的眼里映出一整个篝火,和那个篝火旁伸着雪白手臂不停旋转的人。

 

结束的时候伊莎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知道不远处的枪炮声和嘈杂是为了什么。

 

基尔该走了。她对自己说。他一向是个不安分的人,但是这次,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等着的会是什么。

 

基尔伯特默默地收起吉他,再没有看伊莎一眼。

 

他整理好自己的军装,走的时候一如往昔地留给她一个背影。只侧过半张脸说道,“等我回来吧,伊莎。”

 

他走了,其实还有一句没能说出口,也就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如果等不到我的话......请记住我,别忘了我。”

 END

 

其实她最后也没能等到他。她最后只等到柏林墙倒了的消息。

【瑜策】 一篇肉渣

·真的很没有诚意的肉渣,还有玻璃渣

·没时间更文,写一些小片段补偿qwq

·随便看看 真的ooc 真的慎戳




事情的起因于那一日夜已微深。周瑜掀开帐帘从帐内探出半个头来,只见天高星远,倒不算太晚。约莫着孙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入睡,毕竟明天还要去探查地势,便携了自己闲暇时作的地图与半点快熄灭的残灯,在月下去寻他共讨军情。


孙策的帐营离周瑜较远,又和别的士卒不在同一处,但隔的不远。等周瑜还未走到帐营前,就见一向给孙策守夜的那位小兵并没有立在他的帐前,而是坐在一堆篝火旁偷偷咬着果子。


周瑜走过来的时候带着笑意,“如何不在将军营前?”

那小兵吓得一个哆嗦,立马把果子偷偷藏在袖子里,站好了军姿怯怯道,“将,将军让我去休息,后半夜再来.....”


周瑜右眉一挑,似是猜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吃你的吧,我不告诉他。”语毕便径直向孙策的营帐走去。知晓这营帐一向隔音很好,但到了帐前,依旧能在夜风里听见那人刻意压低的喘息....便是为何要支走守夜的原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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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策】且留新月共今宵

*一辆点梗的车

*卡肉真的太痛苦了哭唧唧

*ooc,慎戳



这一夜月色正好。

 

周瑜端坐于案前低垂着眉眼。夜已算深,微弱的烛火在昏沉帐内只能照亮那一小片竹简,所以他不得不凑近案牍一字一句去瞧,一只手的指尖还点着那些摊开竹简上模糊不清的字迹,并未留意身后的帐帘被人掀开一角来。

 

当他感到一阵冷意后转过头来一望,来人已在帐外站了片刻。周瑜看清此人之后,不自知地从嘴角牵扯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将军来了也不让人禀告一声吗?”

 

孙策头顶着一弯蒙在云里的月牙冲他一笑,手里还提着一壶滚烫的浓酒。他今夜未挽发,只着一件深色单衣,一头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看上去恣意极了。踏着地上结好的一层薄霜上,孙策似乎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向周瑜走过来,“现在可没什么将军,”他把酒放在案上,“喝一杯?”

 

周瑜把卷好的竹简堆放在一旁,看向孙策时见他穿的如此单薄眉头微皱,“怎么穿的这么少?”于是握住他藏在袖子里的冰凉左手为他取暖。

 

“又不冷。”孙策不在意地抬了抬眉毛,右手提着酒壶为二人满上两碗酒,一时间空中弥漫着尘封的酒香,还有从孙策身上传来的皂角香气。

 

“尝尝,这可是人老百姓家自己酿的酒。虽然算不上名贵,但我试过了,味道还是很纯正的。”孙策端着碗一口气全饮了下去,放下碗的时候一偏头,示意周瑜也尝一口。

 

“哦?原来如此,是那位...特意拦了你的马送酒的姑娘吗?”周瑜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戏谑,“前几日军中都传遍了,我可得好好尝尝。”

 

孙策无奈地再倒了一小碗,“你知道的,不好婉言谢绝。”

 

“孙郎是不好婉言谢绝美人恩吧。”周瑜也一口饮尽,眯了眯眼笑道,“果真好酒。”

 

孙策又为他满上,然后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美人恩是无福消受.....但美周郎的恩姑且可以消受试试。”

 

周瑜扬唇一笑,“看来伯符今夜是走不了了。”

 

“嗯......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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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糖】半醒

*应 @七个臭皮匠硬要隆咚强 邀请,写的一篇酥糖

*根据av6703290 而写,up主剪的很好

*渣文笔,ooc 慎戳





苏三省可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当他毫不犹豫地一枪崩掉地上那人的脑袋,热腾腾的血溅了他一脸的时候,他想着的只有今天下午要去请那个小队长吃饭的事儿。所以他丝毫不在意地揩了揩脸上的血迹,看着还蠕动着的尸体十分礼貌地弯下腰,凑近另一个人的耳边轻轻说道,“再不说实话的话,你的下场和他一样。”

 

那人扭曲着身子尖叫,大声地冲他吼着“疯子”二字,嘴里的唾沫星子甩了他一脸。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礼貌的姿势不动,只是眼睛微微张大了一点,说出的话还是不痛不痒的,“最后一遍,你说不说?”

 

其实答案他早已清楚,只是他苏三省这辈子最恨不过愚蠢的人,也最喜欢看这样的人伏到在他面前,被血污染红了眼。

 

所以一脚踩上那颗颤抖的头颅之时,他听见了那个尖锐声音里带着的恐惧,像是雨滴打在水泥地的叮咚声一样,让他从灵魂深处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栗。慢慢加大力度,随着那一阵裂开的声响,他甚至快乐地想要唱出一首歌来纪念这个伟大的时刻,或者把它画下来,让世人永远瞻仰供奉,那该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他收回了脚,在地上擦了几擦。未干涸的血液混合着黄土黏在他的鞋底,前后的摩擦声中带着黏乎的声音,生生刺入他的耳朵。

 

“收拾一下,再帮我备一辆车。”袖口的纽扣被他解开再扣好连续重复了好几遍后,苏三省才对着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等他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对那些瑟瑟发抖的人微微笑了一下,“差点忘了,我刚才买的玫瑰还没拿。”

 

 

 

天是暗的,像是没清醒一样浑浑噩噩的被糊上一层颜料。苏三省面无表情地坐在车里,右手手指搭在膝盖上不停地变换节奏敲打着,像是流利地弹着琴一般优雅,但其实他很讨厌钢琴。左手紧紧地搂着一大束玫瑰,上面的露水还未干,饱满地停留在花瓣之间惹人怜爱。

 

那个跟着他已久的司机见他心情不错,怯怯诺诺地问了他一句,“苏队长今天有喜事?”苏三省机械地转过头,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司机的冷汗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淌的时候,他才缓慢地开口,“是啊,去见一个人。”

 

“是......唐队长吧?”司机试探地从后视镜去偷瞄他,却见苏三省的眼中罕见的带了一丝笑意,“是。”

 

“我说嘛,只有唐队长才能让您高兴......”司机见他提起了兴致,连忙喋喋不休地夸起了唐山海,从他的长相到能力面面俱到口若悬河,正说着起劲的时候苏三省打断了他,“你说错了。”

 

“哪、哪儿...?”

 

“唐山海从来都不能让我高兴。”苏三省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保留着一丝微笑。

 

是了,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不能让他高兴,或者说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让他高兴。唐山海不过是个能让他有兴趣的人,虽然只做到这一点,就足够让苏三省在他身上下一番功夫了。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摆弄袖口的那枚纽扣,那是他亲手从唐山海身上摘下来的,在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

 

车子飞快地驶过街市,昏沉的天色映在玻璃上叫人看不真切,也让人看不清苏三省的脸。

 

 

 

“你来迟了。”坐在桌前的唐山海见苏三省从门口进来,扫视了人群一圈才往他这边走来。只是他一起身,对方就把那捧花往他怀里塞去,然后生生把他按回座位上。

 

唐山海看着这束玫瑰有些好笑,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拨弄着花瓣,看向苏三省时声音带着笑,“苏队长这是哪一出?”

 

“喜欢吗?”苏三省端起一杯红酒轻轻啜了一口,问道。

 

“我又不是什么年轻姑娘,苏队长大可不必这样。”唐山海切着牛排说道,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有着匀称润泽的美意。苏三省盯着看了半晌,并未留意唐山海垂下眼帘时细微的神情。

 

“其实不止这个。”苏三省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时,终于如愿以偿地看见唐山海一贯高贵下的一丝诧异。他有点得意地打开盒子,一枚戒指安静地躺在盒中,“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就觉得你戴着会好看。”

 

唐山海默不作声地咽下口中的牛排,接过戒指盒时神色有点揶揄,“苏队长这是在向我求婚?”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三省笑了笑,把一块牛排送入口中。

 

唐山海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刚刚好的尺寸让他有点惊讶。抬眼一看苏三省依旧那副表情,他按下心中疑云,换上一副笑脸,“苏队长的品味果然不错。”

 

苏三省看着他手上的戒指不语,如死水一潭的目光只盯着那一点光亮,活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唐山海也不开口,继续切着手中的牛排,却听苏三省说道,“今晚去我那儿吧。”

 

于是唐山海手中动作一顿,苏三省再看向他时,他那漆黑的瞳孔漾着山谷吹来的风,温柔又夹杂着凛冽一般,直直把苏三省的心割成几瓣。不曾那么真切地听唐山海说过这句“好”,竟让他眼皮跳跃到如同火苗一样,连嘴角都一同被提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拥有一个人最快的方式就是靠近他。苏三省手中那块肌肤被他抚摸得几乎要被点燃,彼此交错的呼吸炙热,不分你我的汗水从额角滴落,如同开在布料上的无色花。进入的温暖,摩擦的温度,抽送的快感几乎让他所有的理智被燃烧殆尽,只想狠狠地将身下之人一点一点嚼碎,再送入腹中。他是愉悦的,他那些无人知晓的欲望全然发泄在这具肉体之上,像是被一把火烧光的森林,连最后一块朽木都带着烟味和火气。

 

“永远留在我身边。”最后的最后,他啃着那块嫩肉,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唐山海耳边徘徊。

 

唐山海疲惫地闭着眼,带着戒指的手指却暗自抓紧,指节一片惨白。

 

 

 

 

“你要知道没有什么是真的。”唐山海坐在他身边,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带着罕见的悲哀,和糅杂在一起的笑容。

 

“在我跟前说这种话,很容易死的。”苏三省扇了扇那股子烟捂着鼻子,唐山海慢慢弯起眼角在他面前恶作剧地吐出一口烟来,“那你就试试杀了我,嗯?”

 

“你以为我不敢吗。”苏三省隔着烟的眼神依旧明亮,甚至参着兴奋,“我每天都想着如何一刀一刀刮下你的肉,那感受一定很好。”

 

唐山海弹了弹烟灰的手指依旧优雅,另一只手却一把抓住苏三省的领带将他拉近,艳红的嘴唇贴上他的唇,逼迫着和他交换了一个充满烟味的吻。吻完之后唐山海笑了,“苏三省,会有这么一天的。”

 

“玩笑开过头就不好了,唐队长。”苏三省理了理被扯松的领带,语气带着警告和不善。

 

唐山海却没看到似的自顾自地移开眼神,“苏队长,人只活一个清醒,你知道什么意思。”

 

“可我不想清醒。”苏三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想,谁也强迫不了我。”

 

“对,你说的没错。”

 

 

 

 

旧梦太美只能半醒,怀念撑着倒塌的心。

 

自那之后苏三省再一次见唐山海的时候,那一天正好在下雨。唐山海撑着一把黑漆漆的伞,在雨中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雨雾从他的脚下散开,千军万马地朝苏三省袭来,直直淋湿了他的眼睛。

 

唐山海向他走来,如同他无数次向他走来那般,不真切,不清楚,罩在雨中迷茫地像一片雾。

 

向他走来,却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只是站定脚步看了他一眼,如同他无数次看他那一眼一样,不真切,不清楚,里面什么都瞧不见。

 

苏三省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雨和雾,“去哪儿?”

 

唐山海没有回答,依旧是他看不懂的眼神,让苏三省冰冷的血液开始疯狂流动,甚至一瞬间就汇聚在了他的太阳穴处。他几乎是暴怒地再次问他,“你要去哪儿?”

 

唐山海冲他伸出一直隐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戒指,我去修一下。”

 

苏三省被捏着的喉头一松,“我和你一起去。”

 

唐山海只看了他一眼,“好。”正要离去的时候,苏三省又开口,“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唐山海看着他的眼睛,苏三省又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去。”

 

“好。”转身,撑着伞消失在视线中。

 

雨还在下,没有一点减退的意思。苏三省站在原地,垂着的手中捏着一把伞,任凭雨往他的衣服里灌。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他的表情麻木,没有一点波澜起伏。半晌之后才微微抬起眼,被液体刺入眼睛后滚落出的或许是泪,又或许只是雨。

 

唐山海常说他不清醒时像个活人,一旦清醒之后就只成个死人,这话不假。他此刻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半梦半醒,似活非活,着实有趣。

 

着实,很有趣。

 

 

 

 

很多东西生来就是要毁给人看的,不然你怎么知道自己珍惜?

 

苏三省亲手给唐山海戴上铐镣的时候,唐山海冲他笑了,那笑不过是无声地诉说着“如何,你果然要杀了我”,于是苏三省也跟着他笑了,甚至比唐山海笑得更剧烈,更大声,最后笑到他直不起腰,笑到他直直吐出一口血唾沫。

 

“你看看你,”苏三省擦了擦嘴角的血丝,涨红着一张脸,指着唐山海继续笑得喘不上气,“你看看你。”

 

唐山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最后也只是扬起嘴角,“苏队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着这一天快点来。”

 

苏三省慢慢停下笑声,垂着头,被汗打湿而散落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唐山海继续说着,语气温柔的像他往日在苏三省耳边说的情话一般,“待在你身边的每一秒都让我恶心,倒不如死来的痛快。”

 

真相太苦只能半醒,温柔窜改残酷记忆。

 

苏三省眨了眨滴进去汗的眼睛,慢慢地抬起头,像是突然听懂了他说什么一样,露出一副领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唐队长如此忍辱负重,果然是能干大事的人哪。”

 

唐山海牵了牵嘴角,却没再开口。苏三省一步一步靠近他的脸,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后颈摩挲,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唐山海的唇边,不顾囚牢里旁人的眼神狠狠地咬上唐山海的唇角,似是遇见了食物的野兽一般疯狂,直到血珠一颗颗地流下,直到唐山海颤动了几下眼睫,然后猛地咬住苏三省的舌头,直到大片大片的血从他嘴里涌出,他才松开。

 

唐山海唾了一口血,眼神轻蔑道,“苏队长这样,只会让我更恶心你。”

 

苏三省含着血再次笑了,只是这次他却没有震怒,而是对着身边的随从道,“行刑。”然后目送唐山海被押着的背影再次离他远去,是真的远去。

 

 

 

他本来以为这个时候是会下点雨的,可天气依旧晴朗,万里无云的,让人愉快。

 

唐山海站在坑里依旧笔直,他那双眼睛依旧如一潭死水,在看向天的时候又无端地让人觉得有光。土一层一层地洒在他身上,他却从来没有畏惧,只是盯着天唱着他心里的旋律,那是苏三省从来没有在他口中听过的旋律,也是他从来不肯在苏三省面前展现过的内心。

 

或者说,他迄今为止在苏三省面前展现的所有都是骗局,接吻时的动情,做爱时的汗滴,承诺时的笑容,这一切都是为了接近他而营造出的假象,只是他一厢情愿地愿意相信罢了,怨得了谁呢?

 

能怨谁?他谁都不能怨。捏着手心的指甲掐出几滴血来,苏三省却不痛,他摇了摇头,感受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他提着铁锹往唐山海跟前走的时候,也很平静。他挥着铁锹往他的头上砸去的时候,也很平静。

 

唐山海,我从来不否认,我是很爱你的。

 

他想着,又挥下一记铁锹来。

 

可是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自己。

 

又是狠狠的一下,有血顺着铁锹往下流。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曾半梦半醒,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梦,梦是假的,而这一切是真的。

 

是真的,唐山海。直到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垂下,直到血溅到他的鞋上,他才停下。

 

 

他扔掉铁锹,最后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开。

 

从来都是你留给我一个背影,这次换我给你。

 

唐山海,谁也不能释放我,除了我自己。

 

 

END


【瑜策】千陵街 篇四 (上)

*论为何每次都是调戏与反调戏

*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写些什么

*ooc  慎戳




篇四  醉春楼宴  上

 

 

“既来之则安之,”周瑜放下手中的茶杯,对那三人说道,“我们先按兵不动。既然对方故意将我们设计到鄱阳,必然还会主动找上门来。”

 

“我同意公瑾。”孙策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戒,“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敌暗我明,做什么事都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倒不如等他们主动找上来。”

 

“很有道理。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呢?”鲁肃思考片刻,深沉地问道。

 

“吃。”

 

“玩。”

 

“看姑娘。”

 

“.......”于是鲁豪侠那句“肯定不能坐以待毙”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悲哉哀哉。

 

 

“....咱们能不能干点正事。”鲁肃弯着食指敲了敲桌子,郁闷地问。

 

“我怎么记得子敬兄来鄱阳之前就对鄱阳的地形风俗、景观美食都做了深入了解....?”孙策意味深长地看向鲁肃。

 

“而且因为这些都没来及看看什么世家门第之类的,导致自己最后昏死在人家门前....?”周瑜意味深长地看向鲁肃。

 

“还没有报销伯符兄的棺材钱。”吕蒙睁着一双眼睛,懵懂地补了最后一刀。

 

“你、你们....很好.....”鲁肃左手捂着心口右手猛锤桌子,“不就是吃吗?不就是玩吗?不就是看姑娘吗!谁不会啊!走着!”语毕拿起桌上的包裹,摆出一副就要潇洒离去的姿势后,身后的周瑜端着茶杯幽幽地飘来一句:

 

“把你茶水钱结了再走。”

 

“.......”

 

 

“我好像听见什么破碎的声音了。”吕蒙警觉地说道。

 

“幻觉。”孙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揩揩嘴,“走吧,诸位。”

 

三人一齐停在鲁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容易。”然后扬长而去。

 

鲁子敬泪流满面。

 

 

 

于是这四人住在客栈里,每日出去吃喝玩乐好不自在。话说鲁肃和孙策虽然相识有些时日,但多少依旧有点生疏,好在孙策也丝毫不在意这点说不明的隔阂,两人还算能愉快同行。但真正让他俩熟起来的还是住在同一间客房之后。

 

说起来当时由于盘缠不足,几人又要在鄱阳停留数日,不得不开了两间客房两人一住。周瑜作为一名尽忠职责的捉鬼师,表示要好好给他徒弟传功,于是当机立断就拉着吕蒙要走,被鲁肃一把拽住袖子,凑在他耳边自以为悄悄地说,“你走了,我和孙伯符怎么办!”

 

“怎么,你怕他半夜猥亵你?”周瑜一挑眉,反问道。

 

“去你大爷的!”鲁肃怒道,“我不是和他不算特别熟吗!”

 

“不是,谁给你我和他很特别熟的错觉?”周瑜郁闷地问。

 

“难道不吗?你们见面的第一天你不就骑在他身上了?”

 

“.......”周瑜铁青着一张脸,冷漠地推开鲁肃搭在他肩上的手,“第一,那是他对我施了摄魂术,我自己没有意识;第二,我是没站稳跌倒了,不是骑在他身上;第三,你要是不愿意和他睡,那就滚回千陵街找你的女鬼去!”

 

“公瑾,公瑾我错了,不是,这......”鲁肃目送周瑜愤然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孙策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一把搂住鲁肃的肩膀,“子敬兄放心,我不是断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还能解释么。”鲁肃绝望地问。

 

“不过和我同房有一个好处。”孙策神秘地眨了眨眼。

 

“什么?”

 

“我可以让我的纸人姑娘们晚上给你跳舞。”

 

“哎不是说住店吗快点进去吧,你看看都累了一天了伯符兄我们俩关系这么好,我怎么能不跟你住呢你说你这人.....”鲁肃一把反搂住孙策的肩,笑容如沐春风,“快走快走累死了。”

 

“....你就这点出息了。”周瑜在隔壁冷漠地嘲讽。不过鲁肃并不在乎这些,和姑娘们比起来有出息又能怎么样呢!

 

“没皮没脸。”周瑜最后总结道。

 

 

 

不过和孙策混熟之后,鲁肃倒不像之前那么轻松。有一次他趁着孙策不在,偷偷拉着周瑜关上房门,给两人沏了茶然后边喝边说着,“孙策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周瑜抿了一口茶问。

 

“我和他住的这些时日吧,我发现他好像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们.....就比如那天我从茅厕回来往客房走,在门口好像听见他和一位女子在交谈。然后我有些好奇,就稍稍扒开门看了一眼.....”鲁肃见周瑜复杂地望着他,连忙澄清,“不是我有意偷看的,只是这屋子就我们俩住,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和纸人说话....”

 

“然后我就看见那位女子穿着一袭红衣坐在床上,他枕在人家腿上闭着眼.....”

 

“然后呢?你没长针眼?”

 

“.....严肃一点。”鲁肃一改之前的神情,微微皱起那两道浓黑的眉毛,“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的那本书吗,上面讲的是纵鬼之术中最禁忌也是最令人不齿的....”他一字一句对周瑜说,“便是以活人炼鬼。”

 

他说出这句话后,周瑜瞳孔紧缩,一张俊脸煞白,像是被人抽走魂魄一样愣了片刻。等他深呼吸一口定了定神后,连忙追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名女子是孙策炼的鬼?”

 

“我不确定。”鲁肃说,“因为我要算她的天命,必须得看见她的正脸。然而那张脸在我当时的角度是看不见的。我只是从那女子身上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像是被囚禁的猛兽一样,但时时刻刻都会冲出囚牢撕破你的......那种感觉。”

 

“现在没有证据不能妄下断言。”周瑜长叹一口气,“若孙策当真拿活人炼鬼,我必然会第一时间杀了他。”

 

“我知道。这是你们捉鬼师的底线,纵鬼好歹是操纵已死之人,然而这炼鬼之术则是以活人为本,以人血为引,这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鲁肃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真是可惜了,没事,你子敬兄还能再给你找个好看的......”

 

“你不耍嘴皮会死吗?”周瑜抽搐了两下嘴角,竭力控制自己不要一杯茶泼到这人脸上。

 

“不会,但是不知为何就是特别想看你这种被气死的表情。”鲁肃刚开完玩笑,又一秒变正经脸,“不过我可提醒你别真对他有什么想法,到底还是殊途之人,谁也保不准以后会怎么样.....”

 

“到底是什么给你我对他有意思的错觉?”周瑜抚了抚额,觉得不能和这人再继续交谈下去,太折寿了。不过他在走出房门的时候,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不觉得他像是会炼鬼的人。”

周瑜站在门前,回过头,神色平静道,“放心,只要他有一点这个想法,我都会尽我所能杀了他。”

 

随着房门一声响,鲁肃坐在桌前笑着摇了摇头,“公瑾,你还是看不透啊......”

 

 

 

 

周瑜从鲁肃房内出来后没有着急回到自己的房间,反而推开了二楼过堂的窗户。这一轮悬月破开厚重的云层,直直地向窗边的他照过来。有光轻柔地洒在他那张玉刻似的脸上,一半罩在月内,一半笼在阴影处。周瑜在月下站了许久。他的眼浮在月色里,似是想着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有想。

 

打破这一刻寂静的还是吕蒙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声音。周瑜侧过身,见吕蒙手里拿着一封信,奔过来的神色带着慌乱和困惑。周瑜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一下,然后接过那封信。

 

泛黄的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周大师亲启”笔锋飘逸轻巧,能看出送信之人不小的功底。信的内容大致是“在下仰慕周大师的捉鬼师之名已久,望大师赏脸,明日亥时前来醉春楼小聚”落款未注署名,而是画了一个笑脸的图案。

 

“师父,这.....”

 

周瑜收好那封信,“他们已等了这么多时日,终于还是等不住了。”对着吕蒙说道,“去对面把你鲁师伯叫来。”

 

回到客房的桌前坐下,周瑜的左手细细摩挲着那封信,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子敬还未收到这封信吧,等他过来再一起商讨好了......

 

“师父....师父!”吕蒙一把推开房门,指着对面喊道,“鲁师伯他....好像昏在了地上,我怎么都叫不醒他.....”

 

周瑜剑眉一皱,一把拿起桌上的剑,“走。”吕蒙点点头,看着周瑜先过去的背影,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然后锁上了门,向对面走去。

 

 

 

周瑜一进门,便看见鲁肃上半身倒在地上,两条腿还搭在方木凳子上,以一个及其诡异的姿势昏睡过去。周瑜本一颗心都悬在喉咙,此刻听见那人声如震雷的鼾声算是松了口气。他干脆坐在桌前喝了一杯茶,才和吕蒙一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鲁肃挪到床榻上。

 

“师伯这是怎么了...”吕蒙蹲在床前探了探鲁肃的鼻息,然后转头问桌前的周瑜。

 

周瑜回答说,“他没什么事,就是睡过去了...可能是有人对他施了昏睡....咒。”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走近鲁肃的身边俯下身听了听他的呼吸。

 

他扭头按住吕蒙的肩问,“你还记得你在富陂县那晚和孙策打的那一次吗。”

 

吕蒙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记得......但是伯符兄太厉害了,我被他伤了好几处,却根本伤不到他....师父,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那晚和他对打的时候,没有看见我是不是。”周瑜的眼睛在烛火之下亮得惊人。

 

“对....我当时还在好奇你去哪儿了,说起来当晚真的没有看见师父你。”吕蒙细细地回想着。

 

“我当晚和你鲁师伯一样,莫名其妙地昏睡了过去,直到大约子时才醒来。”周瑜像是肯定了什么一样,重新回到桌前坐好。

 

“师父的意思是.....你当时也被施了昏睡咒?但是谁会对你施咒呢......除非是.....”

 

“除非是有人想要避开你去做别的事。”孙策站在门前,一双眼含着笑意看向周瑜。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周瑜冷静地给孙策沏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房里太闷了,出去转转。”孙策放下手中的包袱,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装满了各式的小玩意儿,无疑是刚刚去街上闲逛时买的。

 

“阿蒙,过来。”孙策对吕蒙勾勾手指,“我给你买了几块糖糕,你尝尝。”

 

周瑜紧皱起眉看了一眼孙策,却猛地放下茶杯,由于力度之大险些让茶杯震碎。周瑜回头对吕蒙喊,“阿蒙,别看他的眼睛!”

 

可是为时已晚。吕蒙在听了孙策那句话后早已抬头和他对视,此刻正处于被摄了魂的状态。周瑜立刻挡在吕蒙和鲁肃的面前,他一双眼几乎燃着火似的,一字一句问,“孙伯符,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孙策全然不管周瑜。他只盯着周瑜身后的吕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空旷:“阿蒙,你记着,你要好好照顾你鲁师伯,不能离开这个房间直到他醒来.....”

 

吕蒙少年透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白雾一样朦胧,他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子去给熟睡的鲁肃擦汗。

 

“孙、伯、符。”周瑜伸腿一只脚勾起一个方木凳,直直地向孙策那边扔过去。孙策抬腿一脚蹬开那凳子,然后又是第二个、第三个。等到第四个凳子扔过来的时候,孙策下意识地躲避,却碰到了身后被踢翻的最开始扔过来的凳子。他一个没站稳差点倒地的时候伸出手扶了木门一把,这一瞬间给了周瑜机会。

 

周瑜快步上前冲着孙策的头顶一点,一张黄符贴在他额冠处,“天有天将,地有地祗,”然后再是左臂和右臂,“天方地圆,律令九章,”两张黄符迅速贴在他的左右臂膀。“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斩邪除恶,解困安危。”左右腿左右脚都贴上不同的黄符。“如干神怒,粉骨扬灰!”最后一张黄符贴于胸前,此战终了。

 

周瑜满意地看着他面前被黄符束缚动弹不得的孙策,弯腰捡起一个倒地的木凳坐在上面,一抬眼,便有寒气扑面而来,“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策此间虽不能动弹,但却是可以张口的。他微微动了动酥麻的嘴唇,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道,“公瑾你...能不能让我换个姿势再把我封住?这样太累了。”

 

“没人和你说笑。我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周瑜剑眉一蹙。

 

“我没想干嘛...我就给子敬试了个昏睡咒,他最近太累了....然后又想着不能让他一个人睡着,就让阿蒙照顾他....”孙策垂下长睫毛,可怜道,“我根本就没想着要伤害他们,反倒是公瑾你,居然封印我,难道不知道我要是强行挣脱的话会失去十年的内力吗,那我以后还怎么纵鬼啊.....我养的那些小纸人早就看我不顺眼,趁机吃了我怎么办!”

 

“谁和你说这些?”周瑜全然无视他的可怜,“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孙策眨了眨眼,看周瑜居然真的过来了,他有些意外,却又继续厚颜无耻道,“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谁知周瑜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一点一点凑近他的脸。四目相对之下,他二人只相距数寸,周瑜眼里有光,映出孙策的样子。他一手捧着他的脸,伸出手指,有一着没一着地抚摩着,弄的孙策有点痒,但又不能拿开他的手。周瑜比孙策高,此刻微微颔首抵着他的额,呼出来的热气扑打在他的脸上,“你最好把你瞒着我的全部说出来。”周瑜缓慢地扇着睫毛,“不然我就把你一刀一刀割下来,喂你养的鬼。”

 

即使是这种情况下,孙策也没有露出什么畏惧的神色,反而收起一贯笑着的脸,神色有点疲惫道,“公瑾你太可怕了。不过,我说什么你都信我?”

 

“你先说,我自然会权衡。”周瑜继续温柔地抚摸他的脸,但眼里有的是刀光剑影。

 

“在我说之前还有一个小请求....”孙策弱弱地抬起眼皮,“我刚刚是在逗你的,那个,我不是断袖所以....我们俩可不可以离得稍微远一点....?”

 

“但你刚刚不是还让我亲亲你?”周瑜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手上的力度略微加大了一点。

 

我后悔了行不行....孙策内心有些泪流满面,表面故作镇定,“哦,你想继续这样也没关系.....只是我刚刚点了一壶好茶让小二给我端上来,你这样我怕他看见了误会。”

 

“.....”周瑜重新回到桌前坐好,“说吧。”

 

“你现在可能意识到了在富陂县的时候,我给你下了昏睡咒。”孙策说,“我的确下了,但只有一点。因为我当时收到了子敬的信,信上说要避开你让我一个人来鄱阳,而且当时的富陂县没有你不行,所以我才不得已这样做的。”

 

周瑜点了点头,“继续。”

 

“继续,呃....子敬的昏睡咒也是我下的,因为他当时看到了一封本来应该给我的信。至于吕蒙,反正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留在这里看着子敬好了。明天的赴宴,我只想和你一起去。”

 

“......”这话听着真别扭,你确定你不是断袖?...但周瑜知道现在并不是吐槽的时候,他问道,“你说原本应该给你的信,指的是什么?你认识那个写信的人?他是不是子敬来鄱阳时的那个绿眼少年?”

 

“我或许认识他。”孙策平静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可能是我的弟弟。不过,他早在五年前就死了......我此次前去只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活着。”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周瑜说,“子敬之前看到过你和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说话,她是谁?她是不是你......”

 

“她姓桥,和我有过媒妁之言。”孙策谈起这些的时候神色很平静,“但是她死了。现在只是个散魂,我把她寄在纸人身上。”

 

周瑜点了点头,但他的心思从不外露,只是对孙策说道,“那你今晚早点休息,明日再做打算。”然后给他解开了封印,指了指吕蒙,“把他搬到我房间来。”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之后,孙策给周瑜关上门,径直走回自己的床前。

 

“他们知道我了?”晌久,好听的女音响起。孙策握住她的手,“我说过,任何知道你还存在的人我都会杀了他。”

 

“那您会杀了那个捉鬼师吗。”

 

“或许会。”孙策对她疲惫地笑了笑,“不早了。明天我还得去看权弟.....他要是还活着,就不会放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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